章前說:當棋手凝視棋盤時,最令他興奮的,不是勝券在握,而是那個足以掀翻棋盤的對手。
齊楚邊境,大澤山。
這裡是農家六堂的聖地,廣袤的沼澤與連綿的山脈,終年被一層變幻莫測的白色濃霧所籠罩。這霧,被農家弟子稱為“蜃氣”,是天然的屏障,也是他們力量的源泉之一。
而在大澤山的最深處,有一座不為外人所知的山谷,名為“神農谷”。
谷中,一座宏偉、古樸,完全由巨石與原木搭建而成的城市,靜靜地矗立著。
這,便是農家真正的核心——神農城。
此刻,神農城中央,那座象徵著俠魁權柄的“六賢冢”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農家六堂的堂主,除了遠在北地,名義上已被驅逐的典慶之外,悉數到齊。
烈山堂田猛,魁隗堂陳勝,蚩尤堂田虎,神農堂朱家,以及共工堂田仲。
他們分坐兩側,目光,卻全都聚焦在主位之上。
那裡,端坐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她身著一襲素雅的青色長裙,長髮及腰,臉上戴著一張精緻的青銅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平靜如水的眸子,和線條優美的下頜。
她便是羅網“驚鯢”,農家烈山堂大小姐,也是如今農家名義上的新任俠魁——田言。
在不久前的那場農家內亂中,她憑藉著從虯龍君那裡獲得的“劇本”和羅網的力量,以雷霆手段,揭露了田猛與羅網的勾結,又以“大義”為名,逼迫朱家等人承認了她代理俠魁的身份,暫時穩住了局勢。
但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田虎的桀驁,陳勝的野心,朱家的滑頭……六堂各懷鬼胎,她這個“俠魁”,坐得並不安穩。
“大小姐,不,俠魁。”脾氣最暴躁的蚩尤堂堂主田虎,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一拍桌子,甕聲甕氣地說道:“你把我們都叫來,到底有甚麼事?我蚩尤堂的兄弟們,可沒時間在這裡耗著!”
田言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田虎,沒有絲毫波瀾。
“等一個人。”她淡淡地說道。
“等誰?”田虎不耐煩地問道。
田言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六賢冢的入口。
就在這時,一個讓所有堂主都意想不到的身影,緩緩從入口的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身著一襲華貴而邪異的血色長衣,面容俊美如冰雕,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妖異的光澤。
他的眼神,冰冷、空洞,不帶任何人類的情感。
他走過的地方,空氣彷彿都被凍結了,地面上凝結出一層森白的寒霜。
“白……白亦非?!”
“血衣侯?!”
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朱家和陳勝等人,齊齊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震驚與戒備。
血衣侯白亦非!
這個名字,在七國之內,代表著死亡與恐懼。尤其是對於曾被他算計過的農家眾人來說,更是刻骨銘心!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田言!你竟敢勾結韓國的血衣侯!”田虎更是勃然大怒,他瞬間拔出了背後的巨劍“虎魄”,遙遙指向田言,怒吼道:“你果然和羅網是一丘之貉!今天我田虎就要清理門戶!”
然而,田言依舊端坐不動,彷彿沒有看到田虎的威脅。
她的目光,只是複雜地,落在了那個走進來的“白亦非”身上。
她能感覺到,眼前的男人,雖然外貌和氣息與白亦非一般無二,甚至……那股寒意比記憶中更加純粹、更加恐怖。
但他的核心,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絕對的空洞。
他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柄被握在別人手中的,出鞘的劍!
“寒蟬,拜見俠魁。”
“白亦非”走到大廳中央,對著田言,單膝跪下,聲音平直,沒有任何起伏。
“主人命我,將此物,交予俠魁。”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玉簡,雙手奉上。
田言伸出玉手,一股柔和的內力發出,將玉簡吸入手中。
她的神念,探入玉簡。
下一刻,她戴著面具的嬌軀,猛然一顫!
玉簡中,只有一句話。
“清洗開始。留朱家,其餘,皆可殺。”
那聲音,她再熟悉不過。
淡漠、霸道,彷彿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是那個男人的聲音!
是虯龍君,江昆!
他竟然……真的將白亦非,煉成了一具只聽命令的傀儡!並且,還將這具“天人級”的傀儡,送到了自己手中!
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威懾?
田言握著玉簡的手,指節微微發白。她知道,這是君上在告訴她,不要再玩那些小孩子過家家般的權謀遊戲了。
他要的,是一個絕對掌控在手中的,統一的,農家。
而現在,他把刀,遞到了她的手上。
“田言!你還在裝神弄鬼甚麼!他到底是誰!”田虎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他怒吼一聲,揮舞著虎魄劍,便要向那“白亦非”砍去。
“住手!”田言終於開口,聲音清冷而決絕。
她緩緩站起身,手中的玉簡,被她捏成了粉末。
她看著田虎,看著陳勝,看著那些各懷鬼胎的叔伯兄弟們,平靜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名為“殺伐”的火焰。
君上已經為她鋪好了路。
她若再走不好,那便真的,連做他棋子的資格都沒有了。
“從今日起,農家,我說了算。”
她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宣佈。
“不從者,死。”
……
遙遠的,不知名的虛空之中。
一片由純粹的星光構成的殿堂裡。
一個身著黑色星辰長袍,臉上戴著猙獰面具的身影,正盤膝而坐。他的身體,彷彿與整片星空融為一體,每一次呼吸,都引動著無數星辰的生滅。
他,便是陰陽家的至高主宰,東皇太一。
在他的面前,懸浮著一面巨大的水鏡。
水鏡中,清晰地呈現出大澤山六賢冢內發生的一切。
從“寒蟬”的出現,到田言的宣判,分毫畢現。
“有趣……真是有趣……”
東皇太一發出了低沉而沙啞的笑聲,笑聲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與狂熱。
“竟然能將一個大宗師,從靈魂層面抹去,改造成一具更強的傀儡……這種手段,已經觸及到‘典獄長’的‘格式化’許可權了。”
“江昆啊江昆,你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病毒’?”
“你不僅能無視我的‘天命劇本’,還能反向解析‘典獄長’的規則,甚至……你還在主動地,整合這個世界所有的‘不穩定因素’。”
他的目光,掃過水鏡中的田言,又彷彿穿透了無盡空間,看到了咸陽城內,那個正在被賜予新生的少司命,那個正在蛻變的紅蓮……
“你在收集所有可能掀翻棋盤的棋子。”
“你在逼我……提前與你決戰。”
東皇太一緩緩站起身,他周圍的星辰,開始瘋狂地旋轉、坍縮。
一股足以讓整個世界都為之顫抖的恐怖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好!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我已在‘蜃樓’,為你佈下了最盛大的舞臺!”
“蒼龍七宿的秘密,百家精英的性命,甚至……我這具竊取了百年國運的身體,都將成為這場遊戲的賭注!”
他伸出手,對著虛空,彷彿在邀請他唯一的對手。
“來吧,江昆!”
“讓我看看,是你這個‘病毒’,能吞噬整個系統。”
“還是我這個‘玩家’,能將你徹底清除,奪走你身上那……更高的許可權!”
“這場決定世界歸屬的遊戲,現在,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