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肥下戰場。
血腥味與泥土的腥氣混合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廝殺聲、慘叫聲、金鐵交鳴聲,匯成了一曲狂亂而血腥的交響樂。
戰局,已經徹底失控了。
李牧站在後方的高坡上,面沉如水地注視著下方那片已經化作絞肉機的戰場。
他的心,在滴血。
桓齮,那頭本該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秦國老狼,在“狼牙谷塌方”之後,彷彿換了個人。
他放棄了所有穩紮穩打的章法,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決死姿態,率領著秦軍主力,對他佈下的防線發起了最猛烈的衝擊。
秦軍的虎狼之性,在這一刻被激發到了極致。
他們不計傷亡,不顧後果,每一個士卒都像紅了眼的野獸,唯一的目的,就是將眼前的敵人撕成碎片。
李牧精心佈置的數道防線,在秦軍這種自殺式的衝鋒下,被撕開了一個又一個口子。
他引以為傲的趙國邊軍,第一次在正面戰場上,被秦軍壓得節節敗退。
“君上,頂不住了!秦人瘋了!”一名渾身是血的將軍衝上高坡,嘶聲力竭地喊道,“桓齮的目標是中軍帥旗!他要跟我們同歸於盡!”
李牧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知道桓齮的意圖。
這老匹夫,是想用他自己的命,來換掉自己這個趙國主帥!
何其剛烈!何其瘋狂!
“傳令,後軍變前軍,全線後撤十里,依託白馬坡,重整防線!”李牧下達了一個讓他感到無比屈辱的命令。
撤退。
在他輝煌的軍事生涯中,這還是第一次,在自己佔據優勢的情況下,被迫下令全線撤退。
“君上,不可啊!”副將焦急地勸道,“我軍士氣正盛,尚可一戰!此刻後撤,軍心必亂!”
“執行命令!”李牧的眼神冰冷得嚇人,“現在亂,總比全軍覆沒要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戰場的節奏,已經完全被桓齮掌控了。再打下去,趙軍只會被拖入更深的泥潭。
他必須跳出這個瘋狂的節奏,重新奪回主動權。
然而,當趙軍鳴金收兵,開始緩緩後撤時,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報——!君上,秦軍……秦軍也開始後撤了!”
“甚麼?!”李牧猛地回頭,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極目遠眺,果然看到那股黑色的鐵流,在佔據了絕對優勢的情況下,竟然也開始有序地後撤,與他們脫離了接觸,彷彿根本沒有戀戰的意思。
這……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以桓齮表現出的那種決死氣勢,此刻不應該是不顧一切地追殺上來,擴大戰果嗎?
他為甚麼會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就好像……就好像他發動這場瘋狂的進攻,根本不是為了殲滅趙軍,而僅僅是為了……將他們擊退?
一個又一個的謎團,如同亂麻般,纏繞在李牧的心頭。
狼牙谷的“巧合”塌方。
桓齮前後矛盾的瘋狂與理智。
這一切的背後,都透著一股濃濃的詭異。
“斥候!我派出去調查狼牙谷的斥候,回來了沒有?!”李牧對著身邊的親衛,厲聲喝道。
“回君上,第一批斥候,應該快到了。”
話音剛落,遠處幾匹快馬,便如離弦之箭般,向著高坡疾馳而來。
為首的斥候隊長,滾鞍下馬,甚至來不及行禮,便用一種混合著驚恐與迷茫的語氣,顫聲彙報道:
“君上!查……查清楚了!”
“狼牙谷的塌方,規模很小,只堵住了谷口不到半個時辰。而且……而且……”
“而且甚麼?快說!”李牧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
“而且,據附近的山民說,塌方發生之時,既沒有地動,也沒有雷鳴,那塊最大的落石……就像是被人從山頂上,輕輕推下來的一樣!”
斥候隊長的這句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劈中了李牧的靈魂。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大腦中,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串聯了起來。
一個讓他遍體生寒,毛骨悚然的猜測,浮現在他的腦海。
那不是天災!
那是一場……人為的“天災”!
有人,在千里之外,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手段,精準地製造了一場小規模的塌方,恰到好處地破壞了他的計劃!
而桓齮那看似瘋狂的舉動,根本不是臨場決斷,而是……他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一切!他只是在嚴格地執行一個早已寫好的劇本!
是誰?
究竟是誰,能擁有如此鬼神莫測的手段?
究竟是誰,能將他李牧,將這十數萬大軍的生死,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陰陽家?不可能!東皇太一雖然深不可測,但他們的術法,更多是咒殺與幻術,絕無可能如此精準地干涉現實物理!
道家?更不可能!天人兩宗,都講究順其自然,不會如此粗暴地干涉凡間戰事!
那麼……
一個名字,一個近段時間以來,如同煌煌大日般,壓在六國所有人心頭的名字,不受控制地從李牧的腦海深處,蹦了出來。
——虯龍君,江昆!
那個在泰山之巔,言出法隨,鎮壓百家,甚至引來“天譴”神罰的男人!
只有他!
只有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彷彿已經超越了“人”的範疇的存在,才有可能做到這一切!
“噗——”
想通這一切的瞬間,李牧只覺得胸口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灑在了身前的地圖之上。
他不是敗給了桓齮。
他甚至不是敗給了秦國。
他是敗給了……一個神!
一個視眾生為棋子,視戰場為棋盤的,真正的……神明!
“君上!”
“君上!”
身邊的副將和親衛們,頓時大驚失色,紛紛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李牧擺了擺手,推開眾人。他擦去嘴角的血跡,緩緩抬起頭,望向西方,望向咸陽的方向。
他那雙曾讓無數敵人膽寒的眼中,第一次,沒有了戰意,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蒼白與無力。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這仗……還怎麼打?”
當一個凡人,意識到自己的對手是神的時候,他所擁有的一切智慧、勇氣和經驗,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神,下一步棋,會落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