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宗藏經閣的大門,在江昆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線與聲音。
“嘎吱——”
沉重的門軸轉動聲,像是為一場古老的儀式拉開了序幕。
閣樓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天光從穹頂的琉璃瓦縫隙中投下,在空氣中照出無數飛舞的細微塵埃,如同金色的星河。
一股混合著古老竹簡、淡淡藥草以及時光沉澱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厚重而寧靜。
侍女書蘭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心神都為之清明。她那張秀美的小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激動與紅暈。
這是道家人宗數百年的智慧結晶,是連掌門親傳弟子都輕易無法踏足的聖地!
而現在,她的主人,僅憑一人一言,便讓這聖地為其敞開了大門。
她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筆墨紙硯放在一張靠牆的矮几上,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這裡的清靜。她選了一塊上好的松煙墨,開始在硯臺裡注入清水,纖細白皙的手腕穩定地轉動著墨錠,準備為主人隨時可能需要的抄錄工作做好萬全準備。
在她想來,主人道法通玄,閱覽群書的速度定然遠超常人,但人宗典籍浩如煙海,即便以主人的天縱之資,想要通讀,恐怕也需數日之功。
自己要做的,便是將主人特別感興趣的、或是需要帶走的孤本,一字不差地謄寫下來。
能為這般偉大的事業貢獻一份綿薄之力,書蘭感到無比的榮幸與幸福。
她一邊研墨,一邊抬起水汪汪的眼眸,好奇地望向已經邁步走向書架深處的主人。
然而,下一刻,她精心研磨的動作,卻猛然一滯。
只見江昆並未像她想象中那樣,從書架上取下一卷竹簡,坐下來細細品讀。
他甚至沒有停下腳步。
他就那麼雙手負後,以一種閒庭信步的姿態,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過那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緩慢,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彷彿不是在行走,而是在丈量這片知識的海洋。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一排排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竹簡、卷軸、以及獸皮古卷。
就在他的目光與第一排書架交匯的剎那。
嗡——
異變陡生!
書蘭那雙美麗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她看到了甚麼?
她看到,那些靜靜躺在書架上,沉睡了數百年的古老竹簡,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喚醒。竹簡上那一個個古樸的篆文,竟如同活了過來一般,從竹片上悄然浮起,化作一點點螢火蟲般的金色光點!
緊接著,成千上萬的光點匯聚成溪流,溪流再匯聚成奔騰的江河!
一道道由純粹的文字與知識構成的、璀璨奪目的金色光河,就這麼從書架上奔湧而出,劃破了昏暗的空氣,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狂熱與急切,瘋狂地、主動地,湧向那個緩步行走的身影!
它們的目標,是江昆那雙深邃如夜的眼眸!
光河流入他的雙瞳,沒有激起一絲波瀾,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他的眼睛連線著另一個無垠的宇宙。
江昆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神色依舊平靜淡然。
他每向前邁出一步,就有數十上百卷典籍的知識,化作洪流,被他瞬間“吞噬”!
道家劍法、吐納心經、煉丹術、符籙陣法、養生秘術、上古秘聞……
人宗數百年積累的智慧,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自己最終的歸宿,以前所未有的姿態,向它們新的主人,徹底敞開了胸懷!
“這……這……”
書蘭呆住了,她那張原本紅潤的小臉,血色瞬間褪盡,變得煞白一片。她檀口微張,想要驚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起了自己曾經輔助九公子韓非讀書的場景。
那位被譽為韓國百年一遇的絕世天才,即便手不釋卷,通讀一卷《道德經》,也需數個時辰的苦思冥想,方能領悟其中一二。
可眼前的景象……
這已經不是“讀書”了!
這是神蹟!
這是神明在巡視祂的知識寶庫!
書蘭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碾碎、重塑!
她手中的墨錠“啪嗒”一聲,從僵硬的指間滑落,掉在硯臺上,濺起一圈細碎的墨花,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死死地追隨著江昆的身影,一刻也不敢移開。
她看到江昆走過劍法區。
《太乙分光劍》、《和光同塵》、《雪後初晴》……無數人宗弟子夢寐以求的絕學,化作凌厲的劍形光影,湧入他的腦海。
切換到江昆的視角,這些劍法的所有精要、破綻、乃至可以最佳化的空間,都在【萬法歸宗】的恐怖算力下,被瞬間解析、歸納、並與他自身龐大的武學體系進行融合。
他甚至不需要修煉,只是“知道”了,便已然“學會”,並且比原創者更精通!
他走過內功區。
《坐忘心經》、《純陽無極功》……這些需要數十年苦修方能小成的功法,在他腦中化作最純粹的能量執行圖譜,被【長生道體】完美相容,化為他“萬法之道”的又一塊基石。
他走過丹道區。
無數丹方、藥理、火候控制的法門,湧入他的識海。這些古老的煉丹術,瞬間與他腦海中來自現代的化學、物理學知識發生了奇妙的反應,無數更加高效、更加完美的改良丹方,在他心中一閃而過。
整個藏經閣,三層樓,數萬卷典籍,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資訊源。
而江昆,就是一臺擁有一整個宇宙作為硬碟的人形超級計算機,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對這個資訊源進行著全盤複製與備份!
時間,在極致的震撼中緩緩流逝。
書蘭已經從最初的驚駭,變得漸漸麻木。
她就那麼痴痴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美麗的石雕,仰望著那個在知識光河中沐浴的身影。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當江昆的身影,從第三層的最後一排書架旁走過,吞噬了最後一縷知識光流後,整個藏經閣內,那璀璨的光河終於緩緩消散。
所有的竹簡,依舊靜靜地躺在書架上,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書蘭卻敏銳地感覺到,不一樣了。
整個藏經閣,彷彿……被掏空了靈魂。
它那股厚重的、充滿智慧的韻味,消失了。
它不再是聖地,只是一個存放著普通竹簡的、空蕩蕩的倉庫。
因為,它的一切精華,它數百年的底蘊,都已經被那個男人,在短短兩個時辰之內,盡數納入囊中!
江昆緩緩睜開眼睛,瞳孔深處,彷彿有億萬星辰生滅,最終歸於一片深邃的平靜。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息在空中凝而不散,竟隱隱幻化出一副太極八卦的虛影,隨後才緩緩消散。
收穫,巨大!
道家人宗的積累,讓他對這個世界的“道”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層。尤其是那些關於上古秘聞的記載,更是讓他對自己未來的佈局,有了更清晰的規劃。
就在海量的資訊流中,一個不起眼的詞條,引起了他的注意。
【扶桑神樹……古蜀……天人通道……】
這是一本不知名人宗前輩留下的遊記手札中,提到的隻言片語。那位前輩曾深入蜀地,見到過青銅神樹的遺蹟,並推測那可能是上古時期,連線此界與“天外”的通道,後因不明原因被斬斷。
江昆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少司命那雙空洞而美麗的紫色眼眸。
“看來,要去一趟蜀山了。”他心中暗道。
做完這一切,江昆的目光,才終於落向了藏經閣的一個角落。
那裡,堆放著一些被視為“旁門左道”,或是已經殘缺不全,無人問津的古卷。
在剛才的“掃描”中,絕大部分資訊都被他一掃而過,唯獨其中一本,讓他產生了一絲興趣。
他邁步走了過去,從一堆佈滿灰塵的獸皮卷中,抽出了一本用娟秀小楷寫成的、薄薄的手札。
手札的封皮已經泛黃,但儲存得還算完好,上面沒有書名,只有一個用硃砂畫下的、形似彎月的奇特符號。
江昆隨手翻開。
扉頁上,是一行清麗而帶著一絲幽怨的字跡:
“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然大道無情,為情所困者,終將萬劫不復……若非走投無路,切莫修行此法,否則,心為情役,身為情奴,永世不得超脫……”
江昆眉頭微挑,繼續向後翻去。
手札裡記載的,並非甚麼高深的武學或道法,而是一門極其偏門的、專門針對女子的精神秘術。
這門秘術,名為——《傀儡心經》。
修煉此法,可以放棄自我意識,將自身的神魂與另一人完全繫結,從而獲得對方的部分力量,並且能透過精神共鳴,完美地感知並迎合對方的一切喜好與需求,成為對方最完美、最貼心的“人形傀儡”。
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服務於他人的禁術。
江昆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饒有興致的、玩味的笑容。
“有點意思。”
他看著手札上那娟秀的字跡,彷彿能看到數百年前,那位創造了這門禁術的、為情所困的道家女前輩,在愛與痛中掙扎的模樣。
他緩緩合上手札,目光穿透了藏經閣的牆壁,彷彿看到了遠在咸陽的、那座囚禁著白亦非的庭院。
或許,這東西,能給某個已經被抽乾了傲骨,卻還殘留著一絲不甘的血衣侯,找到一個新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