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駕微微一頓,停了下來。
鐵鷹銳士恭敬的聲音,隔著厚重的車壁傳來,清晰地傳入車廂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啟稟君上,前方已至秦韓邊境。秦王陛下派了使者前來迎接。”
“哦?”江昆眉毛一挑,並不意外。
“領頭之人,自稱是道家人宗的長老,奉了人宗掌門【逍遙子】之命,特來邀請君上……前往太乙山一敘。”
道家,人宗,逍遙子,太乙山……
這些陌生的名詞,像一顆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車廂內蕩起圈圈漣漪。
正專注於處理情報的紫女,美眸中閃過一絲異色。紅蓮則好奇地睜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對於“表哥”要去見甚麼新朋友充滿了興趣。
而端著茶盤,慵懶地倚靠在江昆身側的焰靈姬,嬌軀卻是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她的心,在那一瞬間,彷彿被甚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抬起眼,透過車窗那層薄如蟬翼的水晶,望向外面飛速倒退的風景。
韓國的田野、山川、城郭,都已漸漸模糊,化作一片蒼茫的背景。前方,是屬於大秦的廣袤疆土,是她從未踏足過的陌生世界。
曾幾何... ...
不,就在短短數日之前,她的整個世界,也僅僅只有百越與韓國那麼大。
那個世界,陰冷、潮溼、充滿了仇恨與絕望。
焰靈姬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地下水牢。
她想起了那刺骨的寒潭,想起了那些貫穿了自己琵琶骨、日夜吞噬著自己生命與內力的玄鐵鎖鏈。
在那裡,時間失去了意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支撐她活下去的,只有對姬無夜和白亦非那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像一頭被困的野獸,用仇恨鑄成堅硬的甲冑,包裹住自己早已千瘡百孔的內心,孤獨地等待著一個或生或死的結局。
那就是她的囚籠。
一個用萬載寒鐵與陰毒符咒打造的,冰冷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囚籠。
然而……
焰靈姬的目光,緩緩從窗外收回,落在了車廂之內。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龍涎香,身下是溫暖而柔軟的白虎皮地毯,耳邊是弄玉仙子那空靈悅耳的琴音。
身前的男人,正懶洋洋地斜倚著,享受著紅蓮公主的投餵,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將整個天下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淡漠笑意。
他的手,不知何時,正隨意地搭在自己的腰上。
掌心傳來的溫度,溫暖、霸道,彷彿一道源源不絕的暖流,驅散了她靈魂深處最後一絲源於水牢的陰寒。
焰靈姬痴痴地看著他。
就是這個男人。
他以一種神明降臨般的姿態,闖入了自己那個冰冷的囚籠。
他用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擊碎了自己引以為傲的火焰,又用一種匪夷所思的神蹟,為自己量身創造出了足以讓火焰涅盤的無上神功。
他輕描淡寫地扯斷了那些自己耗盡心力也無法撼動分毫的鎖鏈,將自己從絕望的深淵中撈起。
然後,他又將自己帶入了另一個“囚籠”。
這個囚籠,無比的巨大。
它大到足以囊括整個天下。
在這裡,她見識到了曾經高不可攀的紫蘭軒之主紫女,如今卻心甘情願地為這個男人掌管著龐大的財富與情報。
她見識到了韓國最受寵愛的紅蓮公主,像一隻溫順的貓兒,收起了所有爪牙,只為博得他的一絲寵溺。
她見識到了曾經與自己齊名的“夜幕”四凶將之一的潮女妖,如今卑微得如同塵埃,連與自己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而她自己,那個曾經桀驁不馴、讓無數男人畏懼又渴望的百越公主,如今也成了這個“囚籠”中的一員。
她赤著雙足,為他烹茶,為他起舞,甚至……在他身下婉轉承歡,將自己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他。
這,不也是一個囚籠嗎?
一個以他的喜好為天,以他的意志為地,用他那深不可測的實力與至高無上的權勢所構建的,更加巨大、更加無形的囚籠。
可……
焰靈姬感受著男人掌心傳來的溫度,感受著自己體內那股前所未有、凝練精純的赤金色火系內力,感受著丹田深處那縷足以焚燒萬物本源的幽藍色心火……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緩緩勾起了一抹絕美而妖冶的弧度。
這個囚籠,好溫暖。
這個囚籠,好自由。
在這裡,她的火焰不再是宣洩仇恨的工具,而是可以隨心所欲綻放的藝術。
在這裡,她不必再偽裝堅強,不必再用一身的尖刺去面對整個世界。她可以慵懶,可以嫵媚,可以展現出自己最真實、最動人的一面。
因為她知道,這個囚籠的主人,會為她擋下一切風雨。
她所需要做的,僅僅是作為他最耀眼、最熾熱的那一簇火焰,為他而燃燒。
為他焚盡八荒,為他照亮永夜。
“火鳳囚籠……”
焰靈姬在心中輕輕呢喃著這個詞。
是啊,鳳凰,本就該待在最華美的籠中,為它的主人獻上最動聽的歌喉與最絢爛的羽翼。
過去那個冰冷的鐵籠,只是對她的折磨與褻瀆。
而眼下這個用愛與權勢編織的黃金囚籠,才是她真正的歸宿。
想通了這一切,焰靈姬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彷彿得到了昇華,念頭前所未有的通達。
她收回了所有望向外界的目光,整個身子如同無骨的藤蔓,更加緊密地貼近了江昆。
她不再去想甚麼道家,甚麼太乙山,甚麼天下大勢。
那些,都是主人的事情。
她的世界,從今往後,只有方寸之間。
那便是,這個男人所在的地方。
她抬起那張足以顛倒眾生的俏臉,美眸中水光瀲灩,痴痴地、虔誠地、滿懷愛意地凝望著江昆那俊美無儔的側臉。
彷彿要將他的每一個輪廓,都深深地烙印進自己的靈魂最深處。
……
車輪,不,是機關核心驅動的轟鳴,平穩而堅定地向前。
它載著一個時代的終結,也載著無數個被改寫的命運,向著大秦的腹地,向著那座名為咸陽的天下中心,滾滾而去。
一個屬於夜幕的黑暗時代,在虯龍君的談笑間,灰飛煙滅。
而一個屬於“滄海閣”的全新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