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內的旖旎與溫馨,並未因焰靈姬那句低語而瞬間消散,反而像是被一層無形的薄冰覆蓋,凝結出一種更為詭譎的靜謐。
江昆依舊保持著那個慵懶的姿勢,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動,倒映著他深邃如星空的眼眸。
同族的氣息?天澤?
他的腦海中,關於那位百越廢太子的情報瞬間流淌而過。一個被囚禁、被背叛、被仇恨扭曲了靈魂的可憐人,一個妄圖用仇恨的火焰將世界焚燒殆盡的瘋子。
“他麾下,都有哪些人?”江昆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焰靈姬的嬌軀緊緊依偎著他,似乎只有從他身上傳來的溫暖,才能驅散那份源於過往記憶的陰冷。她整理了一下思緒,柔媚的聲線帶上了一絲凝重:
“天澤身邊,有四名得力干將,都是百越失落的族人,身負異術。”
“‘無雙鬼’,體型魁梧如山,天生神力,刀槍不入,是衝鋒陷陣的盾牌。‘驅屍魔’,能操控屍體,手段陰森可怖。‘百毒王’,精通百越蠱毒,殺人於無形。以及……一個沉默的女人,我們都叫她‘恐懼’,她的能力是製造能侵蝕人心的幻境。”
她頓了頓,補充道:“天澤的行事風格,充滿了暴戾與毀滅性,他從不屑於隱藏行蹤,反而享受在目標城市制造恐慌。他這次既然來了新鄭,必然是有所圖謀。”
江昆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享受制造恐慌?那是因為他過去所面對的,都是些凡夫俗子。在一個真正的棋手面前,這種自以為是的“威懾”,不過是黑夜裡點燃的火把,只會將自己的位置暴露得一清二楚。
“紫女。”江昆的目光轉向身側那位風華絕代的紫衣女子。
“主人。”紫女立刻會意,恭敬垂首。
“我要知道,這群有趣的‘客人’,現在在新鄭的哪個角落,想做甚麼,見了甚麼人,甚至……吃了幾個包子。”江昆的語氣輕描淡寫,卻蘊含著一種將天地都納入掌控的絕對霸道。
“我給你……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在一座人口數十萬的都城中,找出幾個刻意隱藏的異鄉人,並查清其所有動向。這在任何人聽來,都是天方夜譚。
然而紫女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為難之色。她那雙嫵媚的鳳眸中,反而燃起了一絲興奮的光芒,那是獵手鎖定獵物時的光彩。
“是,主人。”她優雅地起身,對著江昆盈盈一福,而後轉身離去。
在她轉身的剎那,那股慵懶成熟的韻味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殺予奪的威嚴與冷冽。
一場無聲的戰爭,就此拉開序幕。
……
紫蘭軒,地下密室。
這裡不再是那個充滿脂粉香氣的溫柔鄉,而是整個“滄海閣”在韓國的情報中樞。數十名身著統一黑衣、神情肅穆的情報人員在各自的案牘前飛速地書寫、整理、傳遞著資訊。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一種高度緊張的效率感。
當紫女的身影出現在密室門口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齊起身,對著她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充滿了對上位者的敬畏。
“一刻鐘內,我要新鄭城內所有關於‘百越人’的情報。”紫女的聲音清冷而乾脆,不帶一絲感情,“特徵:體型異常高大者、攜帶大量毒物藥材者、以及任何與‘蛇’相關的異聞。所有線報,甲級優先!”
“喏!”
整個情報中樞如同一臺被瞬間啟用的精密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一道道指令被迅速傳達下去,潛伏在新鄭城各個角落的“眼線”——可能是街邊的乞丐,可能是酒樓的說書人,也可能是某個府邸的家丁——全部被動員了起來。
一張無形的大網,以紫蘭軒為中心,迅速籠罩了整個新鄭。
然而,這僅僅是第一層。
紫女走到密室最深處的一間靜室,這裡只有一張古樸的桌案,上面擺放著一枚通體漆黑、雕刻著繁複雲紋的玉簡。
她深吸一口氣,將一絲內力緩緩注入玉簡之中。
嗡——
玉簡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表面那些繁複的雲紋彷彿活了過來,開始緩緩流轉,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這是江昆親手煉製的“傳音玉簡”,利用了某種超越此世理解的規則,能夠將資訊在千里之外進行近乎實時的傳遞。
而這枚玉簡的另一端,遠在千里之外的咸陽,虯龍君府。
一位身著黑色紗裙,容貌絕美,氣質卻如深淵般神秘的女子,正盤膝坐於一間幽靜的禪房內。她正是“滄海閣”暗部統領,同時也是羅網天字一等殺手的——緋煙。
她面前同樣擺放著一枚一模一樣的玉簡。
當玉簡亮起的剎那,緋煙那雙彷彿能洞悉萬物的眸子緩緩睜開。她沒有絲毫驚訝,彷彿早已預料到。
紫女簡短而清晰的聲音,從玉簡中傳來:
“緋煙,主人有令。目標:百越天澤團伙,已潛入新鄭。動用‘羅網’在韓所有資源,交叉驗證我方情報,鎖定其精確位置與圖謀。”
緋煙紅唇微啟,聲音空靈而悅耳:“明白。”
她切斷了通訊,隨即以一種特殊的手法,向潛伏在韓國的羅網殺手下達了一系列看似毫不相干的指令。
羅網,這個令天下人聞之色變的刺客帝國,其內部早已被江昆滲透得千瘡百孔。趙高自以為掌控著一切,卻不知他最信任的天字一等殺手,早已是別人榻上的寵姬,他引以為傲的情報網路,不過是江昆的另一個資訊來源。
兩張當世最頂尖的情報大網,一張在明,一張在暗,同時開始運轉。它們的目標,是同一群自以為隱秘的獵物。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降維打擊。
……
大秦使館,庭院中。
江昆依舊在品茶,焰靈姬則安靜地跪坐在他身旁,為他輕輕揉捏著肩膀。
她的內心,此刻無比複雜。
天澤,是她曾經的王,是她誓死追隨的故主。但那份忠誠,早已在冰冷的水牢中被消磨殆盡,更在眼前這個男人神明般的恩威下,化作了塵埃。
她有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慶幸。慶幸自己遇到了真正的“神”,而天澤,卻還在那條充滿仇恨的死路上狂奔。
她知道,當天澤踏入新鄭的那一刻,他的命運,就已經被眼前這個男人寫好了結局。
不到半個時辰。
紫女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庭院中,她的步伐依舊優雅,但臉上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震撼。
她走到江昆面前,將一卷整理好的竹簡恭敬地呈上。
“主人,您要的情報。”
江昆沒有去看竹簡,只是呷了一口茶,淡淡問道:“結果。”
紫女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波瀾,沉聲彙報道:“已完全鎖定。天澤一行五人,於三日前潛入新鄭,落腳於城南一處廢棄的鑄造廠。三日來,他們只做了一件事——不斷打探韓國冷宮的訊息。”
“這是緋煙從羅網內部調取的情報,”紫女又遞上另一份帛書,“羅網的記錄顯示,天澤曾試圖收買一名負責看守冷宮的老宦官,但失敗了。那名宦官,昨夜被發現吊死在自己房中。”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地方——韓國冷宮。
焰靈姬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她不明白,冷宮那種晦氣的地方,有甚麼值得天澤如此大費周章。
然而,江昆在聽完這一切後,卻緩緩放下了茶杯,臉上露出了一個瞭然於胸的笑容。
他抬起頭,看向那座位於新鄭城最深處、早已被人遺忘的宮殿方向,彷彿目光穿透了重重宮牆。
“原來如此。”
他輕聲自語。
“不是為了人,而是為了……藏在冷宮下面的東西。”
“看來,這韓國的王宮,比我想象的還要有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