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尖距離後心,僅餘一寸。
那柄淬了劇毒的漆黑短劍,在女刺客灌注了全身精氣神之後,劍身周圍的空氣都因高速摩擦而發出了尖銳的嘶鳴。
這一劍,凝聚了她畢生的修為,承載了她全部的仇恨。
即便是面對紫女與焰靈姬兩位宗師巔峰高手的左右夾擊,她也夷然不懼,選擇了最慘烈、最決絕的以命換命!
紫女與焰靈姬的攻擊,能殺死她。
但她的劍,也必將刺穿那個男人的心臟!
這是她經過千百次推演後,得出的唯一結論。
然而,就在女刺客眼中閃過一絲得手的猙獰與狂喜,準備迎接死亡與勝利的剎那。
那個始終閉目養神,甚至連頭都未回的男人,終於動了。
他沒有起身,沒有格擋,甚至沒有因為身後的凜冽殺機而中斷他即將品嚐美食的動作。
他只是在張口含住紅蓮遞來的那顆葡萄的同時,彷彿極其隨意地,向後抬起了左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同一柄優雅的銀筷,對著那即將觸及自己後心的致命劍尖,輕輕一夾。
“叮!”
一聲清脆到近乎悅耳的輕響,在喧囂的殺機中驟然響起。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紫女那快如毒蛇的赤練軟劍,凝固在半空。
焰靈姬那足以熔金化鐵的“心火茶水”,也無聲地蒸發為一縷青煙。
唯一還在顫動的,只有女刺客手中的那柄黑色短劍。
劍尖被兩根修長白皙、宛如美玉雕琢而成的手指,穩穩地夾住。
無論女刺客如何催動內力,那張牙舞爪的劍身劇烈嗡鳴,幾欲碎裂,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怎麼……可能?!
女刺客的大腦一片空白,眼中那抹得手的狂喜瞬間凝固,轉而被無盡的荒謬與駭然所取代。
她這一劍,是融合了軍中死士衝鋒之勢與羅網刺客畢生所學的絕殺一擊,其穿透力足以洞穿三層鐵甲!
可現在,卻被對方用兩根手指,如此輕描淡寫地……夾住了?
這已經不是武學的範疇!
這是神話!是鬼魅!
更讓她感到徹骨冰寒的是,從那兩根手指上傳來的,並非是浩瀚無匹的內力,而是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理”。
彷彿她的劍,刺中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劍不可刺穿手指”這條天地至理本身!
就在她心神劇震的剎那,江昆終於慢條斯理地將口中的葡萄嚥下,似乎對那清甜的汁水頗為滿意。
而後,他夾住劍尖的兩指,微微一錯。
“咔嚓!”
一聲脆響。
那柄由百鍊精鋼鑄造,足以承受千鈞之力的劍尖,竟像是脆弱的餅乾一樣,應聲而斷!
一小截斷刃,被江昆的兩根手指夾著,而女刺客則因巨大的反作用力,蹬蹬蹬連退數步,握著只剩半截的斷劍,滿臉呆滯地看著眼前這超乎想象的一幕。
直到這時,江昆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並未去看女刺客那張因震驚而扭曲的俏臉,而是將目光落在了自己指尖夾著的那一小截斷刃上,彷彿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藝術品。
他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庭院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的忠誠,值得讚賞。”
頓了頓,他抬起眼簾,漆黑的眸子淡漠地掃過女刺客,說出了後半句。
“但你的刺殺之道,一塌糊塗。”
一塌糊塗!
這四個字,如同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女刺客的心口。
那是比任何刀劍創傷都更讓她痛苦的審判!
她可以接受死亡,可以接受失敗,但她絕不接受自己引以為傲、浸淫了十數年的刺殺之道,被人評價為“一塌糊塗”!
“你……”女刺客嘴唇翕動,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事實就擺在眼前,如此的殘酷,如此的無可辯駁。
“真正的刺殺,不是比誰更不怕死,也不是比誰的劍更快,更毒。”
江昆的聲音依舊平靜,像一位嚴苛的導師,在教導一個不成器的學生。
他以指代劍,用那夾著斷刃的兩指,在空中緩緩劃過一道軌跡。
“而是對時機、距離、角度,以及……人心的完美掌控。”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庭院裡每一個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比如你剛才這一劍。”
江昆的身形微微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幾可亂真的殘影,而他的真身,已經鬼魅般出現在了女刺客的身側。
這個距離,正是她剛才爆發突進的起始點。
“你選擇在琴音轉折,我即將進食的瞬間出手,時機抓得不錯,可惜,你只看到了表象。”
江昆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模擬著女刺客的動作,同樣是貼地滑行,同樣是利用光影死角。
但他的動作,卻比女刺客流暢了十倍,優雅了百倍!
他不是在潛行,而是在陰影中起舞。
每一個轉身,每一次停頓,都完美地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沒有驚動一絲風,沒有沾染一片塵。
“你以為那是精神最放鬆的時刻,卻不知,對於一個真正掌控自身的人而言,行、走、坐、臥,皆是修行,根本不存在所謂的‘防備薄弱’。”
女刺客的瞳孔驟然收縮,冷汗瞬間浸溼了她的後背。
她死死盯著江昆的演練,看著他用一種她從未想象過的、更精妙、更詭譎的步法,在庭院中穿梭。
她引以為傲的潛行術,在對方面前,簡直就像是三歲孩童在雪地裡奔跑,留下的腳印又大又深,滑稽得可笑。
“羅網的‘驚鯢’之術,尚且講究一擊不中,遠遁千里,謀定而後動。”江昆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淡淡的點評意味,“而你的劍法,卻帶著軍中死士的有進無退,看似勇猛決絕,實則早已落了下乘。”
“因為你將自己的生死,寄託在了敵人的失誤之上。而真正的刺客,只相信自己創造的機會。”
話音未落,江昆的身形再次加速!
這一次,他演練的,正是女刺客最後那招“絕殺之劍”!
同樣的直線突刺,同樣是刺向軟塌上那道殘影的後心。
但他的突刺,卻在半途中,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卻又致命無比的變招!
他的“劍指”微微一偏,不再是刺向心髒,而是以一個刁鑽無比的角度,切向了目標的頸側大動脈!
並且,在做出變招的同時,他的身形與光影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讓那道殘影在視覺上出現了一個剎那的扭曲。
這一劍,快到極致,狠到極致,也妙到極致!
它不僅能一擊斃命,更能利用視覺欺騙,讓護衛的救援慢上半分!
這才是真正的,一擊必殺之術!
女刺客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她彷彿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自己面前緩緩開啟,而自己過去十幾年所學的一切,都被這扇門後洩露出的光芒,碾得粉碎。
原來……刺殺還可以是這樣……
原來……她的劍法,真的……一塌糊塗。
“噗通。”
女刺客手中的半截斷劍,無力地滑落在地。
她引以為傲的技藝,她賴以生存的信心,她復仇的全部支柱,在這一刻,被江昆用一種最殘酷、也最直接的方式,徹底摧毀。
她失魂落魄地後退兩步,雙腿一軟,整個人單膝跪倒在地。
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被強權所迫。
而是一個學徒,在見識到遙不可及的“道”之後,發自靈魂深處的……折服。
庭院內,一片死寂。
紅蓮張著小嘴,已經看傻了。
紫女和焰靈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與……理所當然的狂熱。
這就是她們的主人。
一個能將殺伐之術,演繹成藝術的神明。
江昆收回了演練的手指,緩緩走到跪倒在地的女刺客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姬無夜已死,你的忠誠,一文不值。”
他的聲音,平靜而淡漠,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
“是為他殉葬,還是……跟著本君,去見識一下,甚麼才是真正的刺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