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新鄭城,彷彿一頭在黑暗中沉睡的巨獸,萬籟俱寂,唯有更夫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平添幾分蕭索。
然而,在這片死寂之下,卻是兩種截然不同,卻又相互關聯的極端情緒在瘋狂湧動。
……
城北,大將軍府。
這裡,是恐懼與狂怒的漩渦中心。
“砰——!”
一隻價值連城的青銅龍紋爵杯被狠狠摜在地上,四分五裂。
姬無夜雙目赤紅,狀若瘋魔。他身上那件象徵著權勢的黑色蟒袍早已被他自己撕扯得不成樣子,披頭散髮,哪還有半分往日裡權傾朝野的大將軍威儀,分明就是一頭被逼入絕境,即將被宰殺的野獸!
府邸的大廳內,一片狼藉。
所有能被砸碎的東西,都已化作了碎片。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沾滿了酒漬與血跡——那是姬無夜在暴怒中,親手斬殺了一名帶來壞訊息的親衛後留下的。
“廢物!全都是廢物!”
姬無夜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那張平日裡威嚴而冷酷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猙獰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收到了兩份足以將他徹底碾碎的情報。
第一份,來自聽潮小築的暗線,內容只有寥寥數語:明珠夫人,已徹底投敵。
第二份,則更加致命:血衣侯白亦非,他夜幕最後的、也是最強的武力支柱,被那虯龍君單槍匹馬闖入府邸,廢掉了一身修為,如今已成了一個只會學狗叫的瘋子!
翡翠虎死了,潮女妖叛了,白亦非瘋了……
夜幕,這個盤踞韓國數十年,讓他足以與韓王分庭抗禮,甚至能俯瞰王權的龐大黑金帝國,在短短三天之內,被那個男人,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摧枯拉朽般,夷為平地!
“為甚麼……為甚麼會這樣……”姬無夜喃喃自語,眼中滿是血絲與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經營一生的權勢、財富、武力,為何在那個男人面前,竟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
恐懼,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欲窒息。
但旋即,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極致的恐懼催生出了最後的瘋狂。
“來人!給本將軍來人!”姬無夜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
數十名渾身浴血、同樣滿臉驚惶的親衛衝了進來,他們是大將軍府最後的武裝力量。
“封鎖府邸!所有人,給本將軍死守!”姬無夜指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聲音淒厲,“關閉所有大門,弓弩上弦,滾油備好!就算是那傢伙親至,本將軍也要讓他付出代價!要死,大家一起死!”
他像一頭困獸,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掙扎。
……
與此同時,城南,大秦使館。
與大將軍府的末日景象截然相反,這裡燈火通明,溫暖如春,一派悠閒寧靜。
精緻的庭院內,石桌上溫著一壺上好的“紅泥小雪”,酒香四溢。
江昆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躺椅上,姿態慵懶,一手端著溫熱的酒杯,一手隨意的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天邊那輪殘月。
在他身側,是兩道風情迥異的絕美風景。
紅蓮公主換上了一身輕便的宮裝,少了幾分平日的嬌蠻,多了幾分小女人的溫順。她此刻正單手托腮,坐在江昆身旁的小凳上,一雙美眸眨也不眨,滿是痴迷與崇拜地凝望著江昆的側臉,彷彿那張臉比天上的月亮、人間的風景加起來還要好看。
而在另一側,昨夜還是高高在上、妖媚入骨的明珠夫人,如今的潮女妖,則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她洗去了所有妖豔的妝容,素面朝天,反而更顯清麗絕倫。身上穿著一身最普通的侍女素裙,正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地,為江昆溫酒、佈菜。她低垂著眉眼,動作間充滿了敬畏與謙卑,那雙曾能勾魂奪魄的紫色妖瞳裡,此刻只剩下一種被徹底征服後的、雌獸對主人的絕對順從。
她偶爾抬眼,飛快地瞥一眼江昆,便會立刻被那神只般的威嚴與淡漠所懾,心尖一顫,連忙低下頭去,臉頰上卻不由自主地飛起一抹紅暈。
這種從獵人到獵物,從操縱者到所有物的身份轉變,帶給她的,除了屈辱與恐懼,還有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病態的安心與依賴。
就在這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傳來。
紫女一襲紫色緊身長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款款而來。她已是滄海閣的內閣總管,身上那股慵懶的江湖氣被一種幹練與威嚴所取代,但當她的目光落在江昆身上時,那份威嚴便瞬間化作了繞指柔情。
“君上。”紫女來到近前,盈盈一拜,聲音清脆悅耳。
“都安排好了?”江昆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道。
“是。”紫女恭敬地回答,她的目光掃過一旁溫順如貓的潮女妖,心中再次泛起一陣波瀾,但很快便平復下去,彙報道:“姬無夜已經徹底瘋了,他集結了府中最後的三百親衛,下令死守,擺出了一副要與您同歸於盡的架勢。”
聽到“同歸於盡”四個字,紅蓮緊張地攥住了江昆的衣袖。
潮女妖溫酒的手也是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對姬無夜愚蠢的憐憫。
唯有江昆,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將空杯遞給潮女妖。
潮女妖連忙起身,雙手接過,再恭敬地為其滿上。
江昆這才將目光從夜空收回,轉向紫女,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波瀾,只有棋手俯瞰棋盤的絕對冷靜。
“困獸之鬥,終究是鬥。總要給他一個徹底絕望的理由。”
江昆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擬一份檄文,昭告新鄭全城。”
他伸出兩根手指,慢條斯理地說道:“就歷數他十大罪狀。其一,結黨營私,霍亂朝綱;其二,貪贓枉法,魚肉百姓;其三,構陷忠良,草菅人命……其十,意圖謀害大秦使臣,挑起兩國爭端。”
“天亮之前,本君要讓這份檄文,出現在新鄭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扇門板上。”
紫女聞言,美眸一亮,瞬間明白了江昆的意圖。
殺人,更要誅心!
這是要將姬無夜徹底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讓他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君上放心,”紫女躬身領命,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韓國雖有坊市令,宵禁之後各坊區關閉,訊息不通。但紫蘭軒的渠道,可以無視任何禁令。天亮之前,姬無夜,便會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國賊!”
“去吧。”江昆揮了揮手。
紫女再次一拜,轉身離去,背影決然而高效。
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