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發深沉。
紫蘭殿內的國宴,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氛圍中草草收場。
自那位紅蓮公主殿下,滿臉通紅、失魂落魄地攥著一枚價值連城的虯龍玉簪跑回後宮之後,整場宴會便再無半點聲息。
韓王安如坐針氈,數次想要開口說些甚麼,卻都在對上江昆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後,將所有話語都咽回了肚子裡。
而大將軍姬無夜,則從始至終都保持著那副陰沉如水的表情,只是那偶爾掃向江昆的目光中,除了殺意,更多了幾分深可見骨的忌憚與……貪婪。
他貪婪的,不僅僅是那枚足以買下半座城的髮簪,更是那份視韓國王室如無物,視天下禮法如無物的絕對霸道。
終於,江昆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這個輕微的動作,卻讓殿內所有人的神經都猛地一緊。
“夜深了。”
他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多謝韓王款待,本君……告辭。”
說罷,他甚至沒有給韓王安任何挽留的機會,便徑直起身,在那兩位絕色侍女的簇擁下,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直到那道玄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之外,韓王安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一屁股癱坐在了王座之上,冕服之下的內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滿殿的韓國公卿,這才敢大口地喘息,彼此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般的驚懼。
今夜,他們見證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國宴”。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唇槍舌戰,卻比任何一場廝殺都更令人心膽俱裂。
那位大秦的虯龍君,以一人之力,壓得整個韓國朝堂,抬不起頭。
……
王宮之外,奢華的九駕馬車早已靜候多時。
三百名鐵鷹銳士如同三百尊沉默的雕塑,肅立於車隊兩側,身上那凝練如實質的殺伐之氣,讓負責引路的宮廷內侍連靠近三步的勇氣都沒有。
“君上,韓王為您安排的驛館,就在前方不遠處的青陽街。”
一名內侍總管強忍著心中的恐懼,躬身立於車駕前,聲音顫抖地說道。
車廂內,沉默了片刻。
就在內侍總管以為自己要被那沉默逼瘋的時候,一道溫潤而平靜的聲音,從車簾後傳了出來。
“不必了。”
“去紫蘭軒。”
這四個字,輕描淡寫,卻如同一道驚雷,在內侍總管的耳邊轟然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紫……紫蘭軒?!
作為新鄭城內訊息最靈通的人群之一,他豈會不知紫蘭軒是甚麼地方?
那是新鄭城內最銷金的溫柔窟,最奢華的銷魂地,是無數王公貴族、江湖豪客一擲千金的樂土。
但同時,它也是一處暗流湧動的險地。
傳聞,那裡魚龍混雜,背景深不可測,就連大將軍姬無夜,都未曾真正將其掌控。
這位大秦來的煞神,身份何等尊貴,他不去代表著國家顏面的驛館,反而要去那種風月之地?
這……這完全不合常理!
“君上,這……這恐怕不妥吧?”內侍總管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氣,結結巴巴地勸說道,“紫蘭軒那種地方,人多眼雜,怕是……會叨擾了您的清靜。”
“哦?”
車廂內傳來一聲輕笑,帶著幾分玩味。
“本君此來,本就不是為了清靜。”
“走吧。”
最後兩個字,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內侍總管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升起,瞬間明白了甚麼。他不敢再有半分遲疑,連忙跪伏在地,高聲道:“是!奴才……遵命!”
很快,在無數暗中窺探的目光注視下,這支本該駛向驛館的大秦使團車隊,在第一個街口,陡然轉向,朝著新鄭城最繁華、最喧囂的夜市,緩緩駛去。
訊息,如風一般,瞬間傳遍了新鄭城的每一個角落。
秦使,夜訪紫蘭軒!
……
新鄭的夜,與咸陽截然不同。
沒有那種森嚴的秩序感,卻多了一份紙醉金迷的奢靡與浮華。
街道兩旁,燈火如龍,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酒肆、賭坊、商鋪鱗次櫛比,人聲鼎沸,喧囂震天。
而在這條最繁華的街道盡頭,坐落著一棟三層高的閣樓。
它通體由最名貴的紫檀木建成,飛簷斗拱,雕樑畫棟,每一個細節都透著極致的奢華與精緻。樓外懸掛著上百盞繪著紫色蘭花的琉璃宮燈,將整棟建築籠罩在一片如夢似幻的紫色光暈之中,遠遠望去,便如同一顆鑲嵌在新鄭夜色中的璀璨明珠。
這裡,便是紫蘭軒。
即便是在這深夜,紫蘭軒的門口依舊是車水馬龍,賓客盈門。
往來之人,非富即貴,一個個衣著華麗,氣度不凡。
門口,站著兩排身著統一紫色勁裝的侍者,他們面帶微笑,彬彬有禮地迎接著每一位客人。
然而,若是有眼光毒辣的江湖人在此,便會發現,這些看似普通的侍者,每一個都太陽穴高高鼓起,氣息綿長,腳步沉穩,分明是內力有成的後天高手。
他們的眼神,看似恭敬,實則如鷹隼般銳利,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個進門的客人,將其衣著、佩飾、乃至走路的姿態都盡收眼底。
這哪裡是風月場所的侍者,分明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精銳護衛!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此處的喧囂。
街道上的行人與馬車,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氣場所迫,紛紛下意識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道路。
紫蘭軒門口的侍者們,臉上的笑容也微微一滯,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們看到了。
一支散發著鐵血煞氣的、玄黑色的車隊。
看到了那高高飄揚的、繡著赤金虯龍的王室大纛。
看到了那三百名如同從地獄中走出的、面無表情的鐵鷹銳士。
“嘶——”
門口的侍者頭領,倒吸了一口涼氣,瞳孔瞬間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狀。
是他!
是那位剛剛在王宮國宴之上,壓得整個韓國抬不起頭的……大秦,虯龍君!
他怎麼會來這裡?!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挑釁?示威?還是……另有所圖?
不等他想明白,那支令人窒息的車隊,已經緩緩停在了紫蘭軒的門前。
三百名鐵鷹銳士翻身下馬,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他們分列兩旁,組成了一道人牆,將紫蘭軒的門口徹底封鎖。
那股冰冷、肅殺的氣氛,瞬間將周圍的紙醉金迷沖刷得一乾二淨。
原本喧鬧的街道,在這一刻,變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輛最為巨大、最為奢華的九駕馬車之上。
他們都在等待。
等待著那位傳說中的秦國煞神,會以何種姿態,踏入這新鄭城最神秘的溫柔鄉。
然而,車簾,並未掀開。
一名鐵鷹銳士,邁著沉穩的步伐,從佇列中走出,徑直來到了那位早已冷汗直流的侍者頭領面前。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釋放殺氣,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平靜地說道:
“我家君上,不喜喧鬧。”
侍者頭領心頭一凜,立刻會意,轉身對著身後一揮手。
不過短短數息之間,紫蘭軒內所有無關的賓客,便被客氣而強硬地“請”了出去。
很快,原本賓客盈門的紫蘭軒,變得空空蕩蕩。
鐵鷹銳士見狀,點了點頭,似乎對他們的效率還算滿意。
他並未轉身離去,而是繼續用那平淡的語調,說出了第二句話。
一句,讓侍者頭領如遭雷擊,渾身巨震的話。
“去,告訴你們這裡能做主的人。”
“大秦,虯龍君,江昆。”
“特來此地,買一份關於‘夜幕’的情報。”
……
紫蘭軒,頂樓,一間雅緻的靜室。
室內薰香嫋嫋,琴音渺渺。
一名身著紫色長裙,身段婀娜、曲線玲瓏的絕美女子,正優雅地跪坐於棋盤之前。
她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紫色面紗,只露出一雙嫵媚而深邃的鳳眸,彷彿能洞悉人心。僅僅是那一個坐姿,便散發著一種成熟女子特有的、致命的誘惑力。
在她的對面,坐著一個身披黑色斗篷,氣息冷冽如冰的男人。他手中,正把玩著一枚黑色的棋子,正是衛莊。
棋盤之上,黑白二子,已呈膠著之勢。
忽然,一陣急促而有節奏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咚咚咚。”
“進來。”紫女頭也未抬,聲音柔媚入骨。
一名心腹侍女快步走入,跪伏在地,用最快的速度將樓下發生的一切,以及那句石破天驚的傳話,一字不漏地彙報了出來。
靜室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衛莊把玩著棋子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眸子裡,第一次閃過一絲真正意義上的驚訝。
而紫女,那雙一直帶著三分笑意、七分從容的嫵媚鳳眸,在聽到“夜幕”二字時,驟然收縮!
她捻起一枚白子的纖纖玉指,停在了半空。
一直以來,無論面對何等風浪都泰然自若的臉上,那層慵懶嫵媚的偽裝,第一次,被徹底撕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