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自呂不韋黯然離京,咸陽城中的那股壓抑與躁動,便如退潮般散去。權力的交替在無聲中完成,這座帝國的都城,在經歷了短暫的喧囂後,重新回歸了它獨有的、森然而有序的寧靜。
當江昆的身影出現在咸陽宮門前時,整座宮城彷彿一頭匍匐在夜色中的黑色巨獸,沉默而威嚴。
守宮的衛士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眼神中的警惕瞬間化為狂熱的崇敬,連通報都省去了,沉重的宮門被無聲地開啟。
虯龍君深夜入宮,無需通傳,這早已是整座咸陽宮的鐵律。
中車府令趙高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宮道旁,手中提著一盞羊角宮燈,昏黃的燈光映照出他那張永遠掛著謙卑笑容的臉。
“君上。”他躬身行禮,姿態低到了塵埃裡,“大王在麒麟殿等您,他說,今夜若君上不來,他便不睡。”
江昆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便從他身側走過。
趙高始終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直到那襲玄色大氅的衣角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他才緩緩直起身。他抬起頭,望向江昆離去的方向,那雙隱藏在陰影中的眸子,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
有敬畏,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餓狼盯上獵物般的、極致的貪婪與野望。
呂不韋走了,他留下的權力真空,太誘人了。
……
麒麟殿內,燈火通明。
年僅十三歲的嬴政,並未安寢。他身著一襲玄色常服,獨自一人站在殿中央,仰頭凝望著殿頂那繁複的星辰圖。
白日裡,他以雷霆手段,用老師江昆賜予的陽謀,兵不血刃地終結了呂不韋的時代,將相權徹底收歸王權。
這份前所未有的、大權在握的感覺,讓他興奮,也讓他……迷茫。
呂不韋倒了,嫪毐死了。
秦國內部,再無掣肘。
然後呢?
前路漫漫,他這位年輕的君王,第一次感到了些許的不知所措。
直到那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嬴政所有的迷茫瞬間煙消雲散,他猛地轉身,眼中爆發出無比璀璨的光芒,快步迎了上去。
“老師!”
他對著走進來的江昆,行了一個無比鄭重的弟子之禮。
“坐。”
江昆沒有多餘的客套,徑直走到殿中那張巨大的御用書案後坐下,神態自若,彷彿他才是這座宮殿真正的主人。
嬴政乖巧地坐在他對面,像一個等待師長解惑的學子。
“政兒,呂不韋之事,你處置得很好。”江昆溫和開口,算是對嬴政今日表現的肯定。
得到老師的誇獎,嬴政的臉上露出一絲少年人的喜悅,但他很快便收斂心神,恭敬地問道:“老師,呂不韋已去,秦國之內,政令再無阻礙。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走?”
江昆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沒有回答,而是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
他伸出手,寬大的袖袍在巨大的書案上輕輕一拂。
下一刻,嬴政的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那空無一物的書案上,竟憑空出現了一幅巨大的輿圖!
這輿圖並非用紙張或布帛繪製,而是由流淌的水銀構成,在燈火下閃爍著奇異的光澤。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所有的地理樣貌都以一種匪夷所思的精準度,被完美地復刻在這小小的書案之上。
這已經不是輿圖,這是神蹟!是傳說中仙人才能擁有的、縮地成寸的手段!
嬴政死死地盯著這幅輿圖,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看到了奔騰的黃河,看到了巍峨的太行,看到了秦國的函谷關,也看到了六國那一個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城池名字。
但這幅輿圖的精準與詳盡程度,遠遠超出了秦國傾盡國力繪製的任何一張堪輿圖!
上面不僅有山川城池,甚至連各國的兵力部署、糧倉位置、礦脈走向……都用不同顏色的光點,標註得清清楚楚!
在這幅圖面前,七國,再無秘密可言!
“這……這是……”嬴政的聲音都在顫抖,他看向江昆的眼神,已經從崇拜,變成了仰望神明般的敬畏。
“這是天下。”
江昆的聲音平靜而淡然,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輿圖之上。
他的指尖,落在了秦國版圖的東面,那個最弱小,也最混亂的國家。
韓國。
“政兒,你以為,秦國一統天下,最大的敵人是誰?”江昆問道。
嬴政毫不猶豫地回答:“是楚國!楚國地大物博,兵甲百萬,乃山東六國最強者!”
這是滿朝文武,乃至天下所有人的共識。
“錯。”
江昆的手指,在韓國的版圖上,輕輕劃過。
“一統天下,非是兩國之戰,而是一盤棋。棋局,講究的是‘勢’,而非一城一地的得失。”
江昆的語氣變得深邃,彷彿一位俯瞰歷史長河的智者,在為他唯一的學生,揭示世界的真相。
“楚國雖大,但其內部派系林立,貴族腐朽,早已是外強中乾的巨人。趙國雖強,但長平之戰後元氣大傷,名將老去,後繼無人。齊國安逸百年,早已失了血性,不足為慮。”
江昆的每一句話,都如同一柄重錘,敲擊在嬴政的心頭,讓他對六國的認知,被徹底顛覆。
“真正的要害,在於勢。天下大勢,如江河奔流,欲要引導其流向,必先佔據其‘咽喉’。”
江昆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韓國的都城——新鄭之上。
“韓國,東接齊,南臨楚,西靠秦,北望趙魏,乃天下之咽喉,四戰之地!它雖弱小,卻是開啟天下棋局的第一枚棋子,是推倒六國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得韓,則可東懾齊楚,北伐趙魏,將戰爭的主動權,牢牢握於我大秦之手!”
“反之,若從他處開刀,則六國皆有唇亡齒寒之感,極易合縱抗秦,讓我大秦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這番前所未有的戰略分析,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嬴政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呆呆地看著那幅神異的輿圖,看著老師那根指點江山的手指,只覺得過去所學的一切帝王之術、兵法韜略,在老師這番話面前,都顯得如此幼稚可笑。
“老師……”嬴政的聲音沙啞,他站起身,對著江昆,深深一揖到底,“學生,受教了!”
江昆坦然受了他這一拜,這才繼續說道:“戰略已定,但還有一個問題。”
“我大秦的鐵騎,雖天下無雙。但我等對六國的內情,對諸子百家的虛實,對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勢力,幾乎一無所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若冒然出兵,縱能取勝,也必將付出慘重的代價。”
嬴政立刻明白了江昆的意思,他急切地問道:“那依老師之見……”
江昆終於說出了他今夜前來的真正目的。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從輿圖上抬起,望向了殿外那深沉的夜空,彷彿已經看到了六國風雲。
“我要你,給我一個名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足以讓天地變色的霸道。
“一個……可以讓我名正言順地,行走於七國之間,勘探山河,網羅人才,剪除敵首,為我大秦未來東出,鋪平一切道路的名分!”
“我要代你,去巡視這天下!”
嬴政聞言,沒有絲毫猶豫,反而因為這宏偉的計劃而激動得渾身顫抖!
他知道,老師這是要親自為他,為大秦,去犁庭掃穴,去將那六國所有的反抗與掙扎,提前扼殺在搖籃之中!
這是何等的豪情!何等的擔當!
“老師此行,深入敵國,太過危險!”短暫的激動後,嬴政的臉上浮現出濃濃的擔憂。
老師,是大秦的定海神針,是他嬴政的天。他絕不願老師去冒一絲一毫的風險。
“危險?”
江昆回過頭,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睥睨天下的傲然。
“政兒,你要記住。當你的力量,足以制定規則時,這天下,便再無危險可言。”
“我此去,非是孤身犯險,而是神明……巡視自己的牧場。”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卻蘊含著無與倫比的自信與威嚴,瞬間擊碎了嬴政心中所有的擔憂。
是啊。
老師是神。
神,又怎會有危險?
想通了這一點,嬴政的眼中,只剩下無盡的狂熱與崇拜。
他走到御案前,雙手捧起那枚剛剛從呂不韋手中收回的、象徵著大秦最高權力的“相邦之印”,又取過代表著君王親臨的“黑龍令”,最後,他解下腰間一枚雕刻著繁複龍紋的玉節。
他將這三樣代表著大秦“政、軍、王”三重最高權柄的信物,恭恭敬敬地,捧到了江昆的面前。
“老師!”
嬴政單膝跪地,高高舉起手中的信物,聲音激昂,響徹整座麒麟殿。
“自今日起,朕授予老師——”
“持節出使,代天巡狩,如朕親臨!”
“六國之內,凡有不從者,老師可先斬後奏!凡有可用之才,老師可自行封賞!凡大秦兵馬,見此節,如見朕!”
江昆平靜地看著單膝跪地的少年君王,接過了那枚象徵著巡狩大權的玉節。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秦國內部的棋局,已經徹底結束。
而他,這位來自異世的棋手,終於拿到了自己最想要的身份,即將踏上那片更廣闊、也更精彩的舞臺。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麒麟殿的重重殿宇,越過了千山萬水,最終落在了那座風雨飄搖的韓國都城——新鄭。
紫蘭軒的酒,該溫上了。
那裡的美人與野心,也該迎來她們真正的主人了。
天下這盤棋,好戲,才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