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內,死寂無聲。
白芷的發問,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所有在場學者心中的驚濤駭浪。
“無為而治!”
這四個字,對於這群皓首窮經的儒生而言,不啻於一座無法逾越的哲學高峰。它源自道家學說的精髓,卻又與儒家“聖君垂拱而天下治”的最高理想不謀而合。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昆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有幸災樂禍,但更多的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輕蔑。
在他們看來,這位虯龍君或許權勢滔天,武功蓋世,但在“治國”這門最精深、最純粹的學問面前,他終究只是個門外漢。
白芷沒有給江昆太多思考的時間。
或者說,她根本不認為對方需要思考。
她那清麗絕倫的臉蛋上,浮現出一抹屬於學者的、絕對自信的光彩。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彷彿燃著兩簇智慧的火焰,熠熠生輝。
“《老子》有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慾,而民自樸’。”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錘百煉,帶著金石般的質感,迴盪在廣闊的書齋之內。
“此為道家之‘無為’。其核心,在於君王剋制自身的慾望與干涉,順應天道自然,則萬民自會歸於淳樸,天下自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聽得如痴如醉的同僚,淡色的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驕傲的弧度。
“而我儒家先賢亦言,‘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君王若能修身養德,以德化人,便如那北極星辰,無需言語,無需動作,天下萬民、文武百官,自會如群星般圍繞其運轉,各司其職,各安其分。這,便是我儒家之‘無為’,是‘王道’的至高境界!”
一番話說完,她並未停歇,而是將兩種思想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開始了真正的攻勢。
“故而,無論是道法自然,還是為政以德,其最終指向,皆是‘無為而治’。君王只需正其身,清其心,天下便可大治。反之,若君王事必躬親,政令繁複,頻繁干預民間事務,則只會擾亂綱常,使百姓無所適從,最終天下大亂!”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氣勢也越來越盛。
“我等編撰《呂氏春秋》,便是要將這等萬世不易的至理,昭告天下,為未來之君王,立下萬世之法!”
“敢問君上……”
說到這裡,她向前微一欠身,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江昆,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刺穿人心。
“您以雷霆手段,立肅正司,清查百官,攪得咸陽城人心惶惶;您以鐵血之師,平叛亂,定朝局,殺伐之氣至今未散。此等行徑,與‘無為’二字,背道而馳,與‘王道’之德,更是南轅北轍!”
“白芷敢問,君上如此‘有為’,究竟是要將大秦,將這天下,帶向何方?!”
“轟!”
這最後一問,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誅心!
這已不是單純的學術辯論,而是上升到了政治路線的批判!
她不僅在學問上將江昆定義為“不懂治國”,更是在政治上,將其定性為與聖賢之道相悖的“霸道”權臣!
太犀利了!
周圍的學者們,看向白芷的眼神,已經從欣賞,變成了狂熱的崇拜。
不愧是能主編《呂氏春秋》的白芷先生!這份才學,這份膽氣,當世女子,誰人能及?
就連那名鬚髮皆白的帶路老儒,此刻也是撫須讚歎,看向江昆的眼神裡,帶上了一絲憐憫。
在他看來,這場辯難,已經結束了。
面對如此完美、如此無懈可擊的理論閉環,這位虯龍君,除了沉默,或是惱羞成怒地以勢壓人,再無第三條路可走。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
從始至終,江昆的臉上,都沒有流露出半分被詰問的窘迫或憤怒。
他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變過。
他就那麼靜靜地聽著,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玩味的笑意,彷彿在欣賞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精彩的表演。
直到白芷問完,整個書齋都陷入了期待他出醜的死寂之中,他才緩緩地、不緊不慢地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輕輕吹了吹杯口的熱氣,姿態優雅得像是在自家庭院裡品茗。
這副悠閒的模樣,讓白芷那好看的眉頭,再次緊緊地蹙了起來。
她最討厭的,便是這種故作高深。
在她看來,這不過是對方無言以對,用來掩飾心虛的伎倆罷了。
“君上?”她清冷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催促的意味。
江昆終於放下了茶杯,杯底與案几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這聲響,彷彿一個訊號,讓所有人的心神都為之一緊。
他抬起眼,那雙深邃如夜空的眸子,終於正視著眼前的絕代才女。
他沒有反駁,甚至還贊同地點了點頭。
“白芷姑娘引經據典,論證詳實,邏輯自洽,將‘無為而治’的理念,闡述得淋漓盡致,江某佩服。”
嗯?
這是……認輸了?
眾人一愣。
白芷也是微感錯愕,她準備好的一系列後手,彷彿都打在了空處。
可緊接著,江昆的話鋒,卻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角度,陡然一轉。
“只可惜……”
他輕輕一嘆,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惋惜,就像一位宗師,在看一個天賦異稟、卻誤入歧途的後輩。
“你的道,從一開始,就走錯了。”
“甚麼?!”白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君上此言何意?難道先賢之言,皆是錯的?”
“先賢沒錯。”江昆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愈發濃郁,“錯的是,你將先賢在一個特定時代、特定背景下,提出的‘理想國’模型,當成了可以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永恆真理。”
“你……”白芷被他這番離經叛道的言論氣得心頭一滯,正欲反駁。
江昆卻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白芷姑娘,我們不妨換個思路。”
“在與我辯論‘無為’與‘有為’之前,你我是否應該先對一個最基本、最核心的概念,達成共識?”
白芷強壓下心頭的怒意,冷聲道:“甚麼概念?”
江昆的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她那雙寫滿了困惑與警惕的清亮眸子,一字一頓地,問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敢問姑娘……”
“可知,何為‘國家宏觀調控’?”
“……”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整個聽竹苑,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學者臉上的表情,都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他們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呆若木雞地看著江昆,彷彿在看一個來自異域他邦的怪物。
國……家?
這個詞他們懂。
但是……
宏觀?
調控?
這……這是甚麼意思?
每一個字拆開來,他們都認識,可為甚麼組合在一起,卻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匪夷所思?
白芷那張清冷如雪的臉蛋,第一次,完完全全地被一種名為“茫然”的情緒所佔據。
她引以為傲的、博聞強識的大腦,在這一刻,竟是一片空白。
她將自己記憶中所有的典籍,從《詩》到《書》,從《禮》到《易》,從儒家經典到百家雜學,全都搜尋了一遍……
沒有!
根本沒有!
這兩個詞,就像是憑空出現一般,從未在這片大地的任何一卷竹簡上,留下過絲毫痕跡!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她看著江昆那雙含笑的、彷彿洞悉了一切的眼睛,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不受控制的……恐慌。
攻守之勢,在這一問之下,已然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