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邦府,正堂。
死寂。
彷彿連時間都被凍結的死寂。
在滿堂賓客,包括那四位氣息淵渟嶽峙的宗師高手,以及主位上臉色鐵青的呂不韋驚駭欲絕的注視下,那名來自西域的絕色樂師,米娜,正踉踉蹌蹌地衝向客席主位的方向。
她推開了身前那架視若性命的箜篌,那雙碧綠色的眸子裡,最後一絲屬於樓蘭王女的驕傲與矜持,已然被一種近乎癲狂的虔誠與渴望所取代。
她像一個在無盡黑暗中跋涉了千年的旅人,終於看見了唯一能指引她歸途的燈塔。
又像一個最忠誠的信徒,即將奔赴她生命中唯一的神只。
“攔住她!”
呂不韋的心頭,警鐘狂鳴!他從那雙碧眸中,讀到了一種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瘋狂!
他不知道米娜要做甚麼,但他本能地感覺到,一旦讓她完成接下來要做的事,自己將遭受到比之前所有失敗加起來都更致命的羞辱!
然而,他的怒吼終究是晚了一步。
或者說,即便他提前吼出,也毫無意義。
因為在場的四位宗師,早已被江昆那神鬼莫測的手段,以及米娜身上那股決絕的氣勢所震懾,心神俱駭,一時間竟無人敢動。
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道白色的倩影,如同一隻撲火的飛蛾,衝到了那位黑衣君侯的面前。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在距離江昆三步之遙的地方,米娜停下了腳步。
而後,在所有人那幾乎要凝固的目光中,她緩緩地、用一種帶著劇烈顫抖,卻又無比堅定的姿態,抬起了她那隻纖纖玉手。
那隻手,白皙、修長,宛如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
它輕輕地、輕輕地,捏住了臉頰邊那層聖潔的白色面紗。
這個動作,讓呂不韋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完了。
下一刻,面紗如雲霧般飄然滑落。
一張驚心動魄、足以讓天地為之失色的絕美容顏,就這麼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那是一種與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美。
雪白細膩的肌膚,彷彿是崑崙山巔萬年不化的初雪,在廳內燭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聖潔而迷離的光暈。
高挺的瓊鼻之下,是一雙稜角分明、色澤飽滿的紅唇,此刻正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著,帶著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要去憐惜、去採擷的脆弱。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動人心魄的眸子啊!
碧綠如最純淨的翡翠,又彷彿是盛滿了西域無垠草原上最清澈的湖泊。
此刻,這雙眸子裡,正倒映著江昆那張平靜淡漠的臉,瞳孔深處,混雜著信仰崩塌後的震撼、看到無上大道的狂熱,以及……將自己的一切,包括靈魂都徹底奉獻出去的、毫無保留的虔誠!
美!
極致的美!
一種混合了聖潔與妖異,清純與嫵媚的矛盾之美!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見慣了世間絕色的宗師高手,都在這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他們從未想過,這世間,竟有如此不似凡塵的女子。
然而,比這張臉更讓他們震撼的,是米娜接下來的動作。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位擁有著神女般容顏的異域王女,雙膝一軟,竟是毫不猶豫地,對著客席上那位年輕的君侯,盈盈下拜!
她以一種最謙卑、最恭敬的姿態,五體投地,光潔飽滿的額頭,輕輕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轟——!”
這一拜,彷彿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呂不韋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氣血翻湧,一股腥甜直衝喉頭,險些當場再度噴出血來!
他最珍貴的藏品,他最後的精神慰藉,他用來對付江昆的殺手鐧……
此刻,正像一個最卑微的奴僕,跪拜在那個親手摧毀了她一切驕傲的男人面前!
這是何等的諷刺!
何等的羞辱!
呂不韋不懂,他完全無法理解!
為甚麼?
江昆明明當眾指出了她功法的所有缺陷,將她引以為傲的傳承貶得一文不值,這本該是刻骨的仇恨!
可為甚麼,她非但沒有恨,反而……拜了下去?
呂不韋不懂,但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懂。
唯有跪在地上的米娜自己,心中一片澄明。
當她額頭觸及地面的那一刻,一段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了心頭。
……
那是三年前,樓蘭古國即將被黃沙與鐵蹄吞噬的最後一個夜晚。
王宮深處,她白髮蒼蒼、氣若游絲的師尊,緊緊地抓著她的手,渾濁的老眼中,滿是傳承將斷的悲哀與不甘。
“米娜……咳咳……我的好孩子,你要記住……”
“我樓蘭一脈的《樓蘭心曲》,看似精妙,實則……有缺。”
師尊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沉重。
“其一,‘逆行心脈’,此乃催命之法,飲鴆止渴,非但無法觸及大道,反會折損壽元……”
“其二,曲譜失了‘堂皇正大’之基,專攻心神慾念,已入魔道,終究是……小術,難登大雅之堂……”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我們所修的……咳咳……只是殘篇!真正的‘天音’,早已失傳百年……”
師尊每說一句,便劇烈地咳嗽幾聲,彷彿要將肺都咳出來。
她緊緊地握著師尊那枯瘦如柴的手,淚如雨下。
“師尊……”
“孩子,別哭……”師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光,“我樓蘭秘術雖有缺,但祖師曾留下遺訓……”
“若有朝一日,你於中原之地,能遇到一人……”
“他非我樓蘭血脈,卻能不看曲譜,不探經脈,僅憑耳聞,便能一語道破我派這三處核心要穴……一字不差……”
“那……他便是天命所歸的‘神人’!”
“你當……捨棄一切,捨棄王女的尊嚴,捨棄樓蘭的仇恨,捨棄你所有的一切……追隨於他,奉他為主,為奴為婢,在所不惜!”
“唯有如此,方能為我樓蘭一脈,求得一線……生機……”
話音落下,師尊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雙渾濁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只留下滿腔的遺憾。
……
回憶的潮水退去。
米娜緩緩地抬起頭,那張淚水浸溼的絕美俏臉上,再無一絲一毫的迷茫。
原來,師尊說的都是真的。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神人”!
原來,等待了三年,她終於等到了那個能為樓蘭一脈,帶來一線生機的人!
這一刻,她心中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怨懟、所有的迷茫,都化作了最純粹、最狂熱的信仰!
她再次深深一拜,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死寂的正堂之內,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呂不韋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小女子米娜,不知上師當面,多有冒犯,罪該萬死!”
“求上師看在樓蘭一脈傳承不易的份上,指點迷津,為米娜……為樓蘭……開闢一條生路!”
“米娜……願為上師獻上一切,此生此世,為奴為婢,絕無怨言!”
上師!
她稱他為“上師”!
廳內的四名宗師,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與倫比的驚駭。
他們終於明白,這位虯龍君剛才那番看似點評的話語,根本不是在羞辱,而是在……點化!
是在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向這位西域女子,展現了通往更高境界的“道”!
這是何等恐怖的境界?何等神鬼莫測的手段!
一時間,他們望向江昆的眼神,也從之前的忌憚與敵視,多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敬畏。
江昆依舊平靜地坐在那裡,彷彿這一切,都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看著跪在地上,渾身顫抖,眼中卻閃爍著無盡期盼光芒的米娜,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很好。
又一件完美的藝術品,即將被收入囊中。
他緩緩起身,親自走到米娜面前,伸出手,用兩根手指,輕輕地托起了她那光潔如玉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俏臉。
“你的道,的確走錯了。”
江昆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不過,既遇本君,便是你的造化。”
他鬆開手,任由那溫潤的觸感從指尖溜走,隨即轉身,目光越過米娜,落在了主位上那個臉色已經黑如鍋底,身軀搖搖欲墜的呂不韋身上。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呂不韋看來,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冰冷。
只聽江昆用一種彷彿與老友閒聊般的輕鬆語氣,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都化作最鋒利的刀刃,將呂不韋最後的尊嚴,凌遲得體無完膚。
“相邦大人。”
“此女,與本君有緣。”
“想來……相邦大人,不是那等小氣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