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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此曲只應天上有,今為君上落凡塵

2025-11-21 作者:中原居士

相邦府,正堂大廳。

當江昆那平淡中帶著絲不容拒絕的“西域妙音”四字落下時,整個大廳那本就凝固如鐵板的空氣,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烙鐵,瞬間發出一陣無聲的“滋滋”聲。

呂不韋那張強行擠出笑容的蒼老面龐,在這一刻徹底僵住。

他瞳孔深處那最後一絲梟雄的鎮定,轟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滔天的怒火!

米娜!

他竟然是為了米娜而來!

這個名字,是呂不韋心中最後的淨土,是他在這場慘烈的政治鬥爭中,唯一能慰藉心神的港灣。那個來自遙遠西域,如月光般聖潔的女子,是他用天文數字的財富,從無數競爭者手中奪來的珍寶,是他最私密、最不願與外人道的禁臠!

他可以容忍江昆在朝堂上剪除他的羽翼,可以容忍他帶著自己的“戰利品”青黛登門羞辱,甚至可以容忍他用神鬼莫測的手段震懾自己豢養的死士。

因為那些,都還屬於權謀與力量的範疇,輸了,他認!

可米娜不同!

那是屬於他呂不韋私人的、精神層面的慰藉!

江昆此舉,已經不是在打他的臉了,而是在用最殘忍的方式,剖開他的胸膛,要將他心中最柔軟的那塊肉,當著所有人的面,生生剜走!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如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呂不韋的理智。

“君上說笑了。”

呂不韋的聲音,陡然變得乾澀而冰冷,他緩緩挺直了那有些佝僂的腰背,相邦的氣勢再次凝聚,“府中並無甚麼西域樂師,君上怕是聽信了甚麼市井謠言。”

這是公然的否認,也是最後的掙扎。

然而,江昆只是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晃動著,看著杯中茶葉沉浮,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哦?”

他發出一個淡淡的鼻音,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卻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驟降冰點。

“相邦大人是覺得,本君麾下的‘肅正司’,連這點微末小事都查不清楚麼?”

一句話,如同一柄重逾千鈞的巨錘,狠狠砸在了呂不韋的心口上!

肅正司!

這三個字,就是懸在咸陽所有官吏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呂不韋瞬間驚醒,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對方根本不是在與他商量,而是在下達一個通知。

他可以拒絕,但拒絕的後果,就是“肅正司”那群如狼似虎的銳士,會以“搜查國賊同黨”的名義,將整座相邦府翻個底朝天!

到那時,他將徹底顏面掃地,淪為整個咸陽的笑柄!

“還是說……”江昆放下茶杯,終於抬起眼,那雙漆黑如夜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呂不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相邦大人府上,藏了甚麼不能讓本君,或者說,不能讓大王知道的秘密?”

誅心!

字字誅心!

呂不韋的胸膛劇烈起伏,喉頭一陣腥甜,幾乎又要噴出血來。

他死死地盯著江昆那張年輕俊美卻又讓他感到無比恐懼的臉,從對方的眼神裡,他看不到任何貪婪或慾望,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一種貓戲老鼠般的玩味。

他明白了。

對方根本不在乎米娜是誰,甚至不在乎她會不會彈琴。

對方要的,就是他呂不韋“拒絕”,然後“被迫同意”的這個過程!

對方要的,就是親手碾碎他最後的尊嚴!

“……君上,誤會了。”

良久,呂不韋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揮了揮手,對身旁的老管家呂福有氣無力地說道:“只是……府上那位樂師,米娜,她……她今日偶感風寒,身體不適,怕是……有汙君上聖聽。”

這已經是最後的、也是最無力的藉口。

廳內兩側的十幾名宗師高手,此刻都低下了頭,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他們能感受到主人的屈辱與無力,卻又無能為力。那種憋屈,讓他們幾欲發狂。

“哦?身體不適?”

江昆聞言,臉上竟露出一絲“關切”的笑容。

他施施然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本不存在的灰塵,緩聲道:

“無妨。”

“本君於岐黃之術,也粗通一二。若樂師當真身體抱恙,本君正好可以為其診治一番,也算了卻大王的一樁心事。”

這番話,如同一道最終的判決,徹底堵死了呂不韋所有的退路。

再拒絕,就是抗旨不尊,就是心裡有鬼!

呂不韋死死地攥著座椅的扶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那上好的紫檀木扶手,竟被他捏出了一道道清晰的指痕。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去。”

“請米娜姑娘……出來。”

“為君上……獻曲。”

……

大廳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了主位一側那道繪著山水花鳥的巨大屏風。

老管家呂福躬身退下,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異常清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終於,一陣極其輕微的、如同環佩輕響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緊接著,一道曼妙婀娜的白色身影,緩緩地、如同從畫中走出一般,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一瞬間,整個大廳彷彿都亮了一下。

廳內這些見慣了中原各色美女的宗師高手們,在看清來人的一剎那,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中流露出驚豔之色。

那是一個與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存在。

她身著一襲極具異域風情的白色長裙,裙子的樣式寬鬆而飄逸,上面用金色的絲線繡著繁複而神秘的圖騰。裙襬和袖口處,點綴著細小的銀鈴,隨著她的走動,發出一陣陣清脆悅耳的聲響。

她的身段高挑而豐腴,腰肢纖細,被一條鑲嵌著綠松石的腰帶束著,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裸露在外的皓腕與腳踝上,都戴著精緻的銀飾,肌膚在燈火的映照下,白得彷彿在發光,細膩得看不見一絲毛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臉上那一方薄如蟬翼的白色面紗。

面紗遮住了她大半的容顏,卻絲毫無法掩蓋那份驚人的美麗,反而平添了無窮的神秘與誘惑,讓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唯一能看清的,是那雙眼睛。

一雙……彷彿不屬於凡塵的眼睛。

那是一雙碧綠色的眸子,清澈得如同高原上最純淨的天池,深邃得彷彿蘊藏著無垠的星空。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與生俱來的憂鬱,一絲被囚禁於牢籠中的迷茫,以及一絲對周遭一切的淡漠。

聖潔,而又脆弱。

彷彿一朵盛開在雪山之巔的蓮花,不染塵埃,卻又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想要將其採擷,擁入懷中。

她的懷中,抱著一把形制古樸而奇特的樂器,似琴非琴,似箏非箏,豎立著,有著數十根琴絃,正是那早已在中原失傳的西域樂器——箜篌。

她走到大廳中央,那雙碧綠的眸子飛快地掃視了一圈,當看到主位上臉色鐵青的呂不韋時,眸光微微一黯,隨即朝著江昆的方向,盈盈一拜,動作標準,卻帶著幾分疏離。

“米娜,見過君上。”

她的聲音,如同她的琴聲一般,空靈,清脆,帶著一絲獨特的異域腔調,宛如山泉叮咚,又似玉珠落盤,好聽得讓人心醉。

江昆的目光,第一次有了一絲真正的欣賞。

他欣賞的,不僅是這女子絕美的姿色與獨特的氣質,更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與此世百家玄功截然不同的精神力波動。

那是一種純粹的、未經雕琢的、源自靈魂的力量。

“坐。”

江昆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米娜依言,在早已備好的軟墊上跪坐下來,將那架華美的箜篌,穩穩地立於身前。

她沒有再看任何人,那雙碧綠的眸子微微垂下,纖長捲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那白皙如玉的十指,輕輕地、溫柔地,撫上了琴絃。

“錚——”

一聲清越的絃音,毫無徵兆地響起。

這聲音,彷彿不是從凡間樂器中發出,而是直接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它如同一滴清泉,滴入了眾人那因緊張與壓抑而變得無比焦躁的心湖,瞬間撫平了所有的波瀾。

廳內兩側那些殺氣騰行家,眼中那股戒備與敵意,竟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與祥和。

緊接著,空靈而悠揚的旋律,如水銀瀉地般,流淌在整個大廳之中。

那琴聲,時而如高山流水,清澈見底;時而如大漠孤煙,蒼涼遼闊;時而又如月下私語,帶著一絲絲蠱惑人心的魔力。

呂不韋的那些門客們,一個個都聽得如痴如醉,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戒備,到放鬆,再到沉迷,最後,竟是浮現出一抹孩童般天真無邪的笑容。他們彷彿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記了眼前的對峙,徹底沉浸在了這片由琴聲構建的精神世界裡。

主位之上,呂不韋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其隱晦的、帶著報復快意的冷笑。

他知道,米娜的琴聲,不僅僅是好聽。

那是一種源自樓蘭古國的精神秘術,無形無質,防不勝防。它能直接作用於人的心神,修為越是高深之人,心防越是堅固,一旦被這琴聲破開一絲縫隙,便會陷得越深!

他倒要看看,這個權勢滔天、武功深不可測的虯龍君,要如何抵擋這來自靈魂層面的攻擊!

他抬起眼,看向客席。

只見江昆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雙眼,身體微微後仰,靠在了椅背上,神情愜意,彷彿真的完全沉浸在了這美妙的音樂之中。

他修長的手指,正隨著那空靈的節拍,在身前的桌案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篤。”

“篤。”

“篤。”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呂不韋的耳中,讓他那剛剛浮現的冷笑,一點一點地,僵在了臉上。

因為他驚駭地發現,江昆那看似隨意的敲擊,其節奏,竟與米娜的琴聲……

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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