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宮內的哭聲漸漸平息,空氣中只剩下趙姬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噎。
她像個溺水之人,死死抓著江昆的衣袖,彷彿那是她能在這片絕望的汪洋中,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江昆沒有推開她,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那滾燙的淚水浸溼自己的玄色衣袍。他的耐心,一如他深不可測的實力,彷彿沒有盡頭。
直到趙姬的情緒徹底宣洩完畢,身體的力氣也彷彿被抽乾,軟軟地靠在榻上,他才將自己的衣袖,不著痕跡地抽了出來。
他將她扶正,讓她重新坐好。
這番溫柔而體貼的舉動,讓精神上已徹底依賴他的趙姬,心中生出了一絲暖意與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太后既已決定幽居深宮,日後不再過問朝堂之事,這是好事。”
江昆的聲音溫和依舊,像是在與一位長輩閒話家常。
“但,有些事,總要有人替你看著,替你聽著。政兒那邊,宗室那邊,我雖能為你周旋,可你我之間,總不能事事都由我親自前來通傳。”
趙姬聞言,有些茫然地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鳳眸裡滿是依賴:“那……那該如何是好?”
江昆的目光,彷彿不經意般,落在了殿門旁,那個從始至終都跪伏在地,因恐懼而嬌軀輕顫的宮女漣衣身上。
漣衣的心,猛地一跳。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平靜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瞬間,她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能鑽進地縫裡去。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怎樣的命運。
是作為知曉太多秘密的棋子,被滅口?還是……
“為了方便日後你我之間溝通,也為了能及時向我傳遞你的需求,或者……宮裡的一些風吹草動。”
江昆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最後用一種極為平淡的語氣說道:
“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
趙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個不起眼的宮女。
她此刻的腦子裡一片混沌,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已交給了眼前這個男人。她想也沒想,立刻說道:“君上說的是!這宮裡的人,你看中哪個,只管挑去便是!只要能為君上分憂,是她們的福分!”
這句話,對漣一來說,無異於天憲綸音。
她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非但沒有落下,反而跳得更快了。
福分?還是……催命符?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溼。
江昆像是對趙姬的提議頗為滿意,他緩步走到漣衣的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
漣衣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停留在自己的頭頂,那股無形的壓力,讓她幾乎要昏厥過去。她的人生,她的一切,都懸於此人接下來的一念之間。
她賭上了一切,將太后的秘密告知了虯龍君府,為的就是此刻!
成,則一步登天,擺脫這吃人的後宮。
敗,則屍骨無存,化作塵埃。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她聽到了那個決定她命運的聲音。
“就她吧。”
江昆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路邊隨手指了一件還算順眼的器物。
“我看此女,聰慧機敏,在方才那般混亂的局面下,尚能保持幾分鎮定,是個可用之才。”
“轟!”
漣衣的腦海中,彷彿有萬千驚雷同時炸響!
巨大的驚喜與狂喜,如同山洪海嘯,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恐懼與不安。她整個人都懵了,跪在那裡,一動不動,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度緊張而出現了幻聽。
他……選中了我?
我賭對了!
我真的……賭對了!
趙姬看了一眼漣衣,心中並無半點不捨。一個宮女而已,能被這位權勢滔天的虯龍君看上,確實是她的造化。
“漣衣?”趙姬喚了一聲,“還不快叩謝君上恩典?”
這一聲呼喚,終於讓漣衣從巨大的震撼中驚醒。
她猛地回過神來,那張因激動而漲得通紅的俏臉上,瞬間被兩行滾燙的清淚所佔據。
她沒有絲毫猶豫,對著江昆,恭恭敬敬地,用盡全身的力氣,磕了一個響頭。
額頭與冰冷的地面碰撞,發出的“咚”的一聲悶響,是那樣的真實。
“奴婢漣衣,叩謝君上!”
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與哭腔,卻又無比的清晰與堅定,“奴婢……願為君上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這一刻,她心中再無半分彷徨。
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她此生的神明,是她唯一需要效忠的主人。
江昆沒有讓她起身,而是轉頭對趙姬微微頷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公事公辦”的意味。
“太后,此女我便帶走了。日後,她會作為我的耳目,留在君上府。你若有任何事,可透過她傳遞給我。同樣,我也會透過她,確保太后在這宮中的安穩。”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是索取,又是安撫。
明面上,是為了更好地“保護”和“服務”太后,讓趙姬感覺自己並未被徹底拋棄,反而與這位權勢滔天的人物建立了一條穩固的私密聯絡。
暗地裡,則是將這枚最重要的棋子,光明正大地從棋盤上拿走,變成了自己的私有之物。
趙姬哪裡還能聽出其中的深意,她只覺得江昆思慮周全,心中對他更是感激涕零,連連點頭:“一切……但憑君上做主。”
“如此甚好。”
江昆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對地上跪著的漣衣淡淡道:“起來吧。去收拾一下你的東西,隨我出宮。”
“奴婢……奴婢沒有東西可收拾。”漣衣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俏臉,眼神卻亮得驚人,“奴婢的一切,都是君上所賜。從今往後,奴婢這條命,便是君上的人。”
她的話,讓江昆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是個聰明的女人。
“那便走吧。”
他沒有再多言,轉身向殿外走去。
漣衣連忙從地上爬起,最後一次對鳳榻上的趙姬深深一福,算是辭行。然後,她提起裙襬,邁開腳步,毫不猶豫地跟上了那道玄色的身影。
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堅定。
她知道,當她邁出這甘泉殿殿門的那一刻,她的人生,將與過去的一切,徹底割裂。
那個在深宮中如履薄冰、掙扎求生的宮女漣衣,已經死了。
從今往後,活著的,是虯龍君江昆的侍女。
……
回往虯龍君府的馬車上。
車廂內燃著安神的檀香,佈置得極為舒適。與甘泉殿的陰冷死寂相比,這裡簡直是天堂。
漣衣跪坐在柔軟的錦墊上,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是她第一次,與這位傳說中的神君如此近距離地獨處。
那股若有若無的、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讓她心跳加速,臉頰發燙。
江昆斜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似乎並未在意身旁多了一個人。
車廂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這種沉默,讓漣衣感到了一絲壓力。
她知道,自己雖然被帶出了宮,但那只是第一步。想要真正地站穩腳跟,獲得這位主人的信任與青睞,她就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價值。
一個只會端茶倒水的花瓶,在虯龍君府,是絕對活不下去的。
她的腦海中,飛速地閃過一個念頭,一個她隱藏了許久,連對小雅都未曾完全吐露的秘密。
原本,她以為這個秘密,會爛在自己的肚子裡。
但現在,她有了一個可以託付的主人。
獻上這個秘密,是她最好的投名狀!
一番天人交戰後,漣衣終於鼓足了勇氣。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望向了江昆。
“君上。”
她的聲音,輕柔而堅定。
“奴婢……還有一個關於相邦呂不韋的驚天秘密,想要稟告與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