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甘泉殿。
這裡曾是大秦最尊貴、最奢靡的所在,是太后趙姬權勢的象徵。
然而此刻,這座華美的宮殿,卻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死寂與恐懼所籠罩。
殿外,往日裡儀仗森嚴的侍衛早已被盡數撤換,取而代之的,是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長戈的鐵鷹銳士。他們如同一尊尊沒有生命的雕塑,沉默地矗立著,身上那尚未乾涸的血腥味與沖天的煞氣,將整座甘泉殿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囚籠。
殿內,所有的宮女、太監都屏住了呼吸,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們走路時腳尖點地,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響,驚擾了那座已經坍塌的火山。
叛亂的血,雖然沒有流進這座寢宮,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卻早已滲透了每一寸磚瓦。
所有人都知道,清算的時候,到了。
當江昆的身影出現在甘泉殿前時,負責通傳的老太監雙腿一軟,險些直接跪倒在地。
他看到了甚麼?
他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虯龍君,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纖塵不染,彷彿剛剛不是從屍山血海的戰場歸來,而是赴了一場風輕雲淡的雅集。
可越是如此,那股無形的威壓便越是令人窒息。
“君……君上……”
老太監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江昆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是平靜地邁上了臺階。
老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衝進內殿,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淒厲尖銳的通報,那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的雞鳴:
“虯龍君……到——!”
……
內殿。
名貴的香料早已燃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脂粉與冷汗混合的怪異氣息。
價值連城的琉璃燈盞被打翻在地,碎片散落一地,無人敢去收拾。曾經光可鑑人的銅鏡蒙上了一層灰塵,映照出的,是一片狼藉。
趙姬失魂落魄地跌坐在鳳榻之上。
她頭上的珠釵歪斜,幾縷青絲凌亂地貼在慘白的臉頰上,往日裡精心描繪的妝容早已被淚水沖刷得一塌糊塗。那一身雍容華貴的宮裝,此刻也滿是褶皺,像是被人隨意丟棄的破布。
這位曾經權傾朝野,風情萬種的大秦太后,此刻就像一朵被狂風暴雨徹底摧殘過的嬌豔牡丹,花瓣凋零,只剩下狼狽與悽楚。
當殿外那聲尖銳的通傳刺入耳膜時,她的身體如同被雷電擊中一般,猛地一顫。
“虯龍君……”
她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瞳孔驟然收縮,無邊的恐懼如同潮水,瞬間將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徹底淹沒。
是他!
那個男人!
趙姬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回起漣衣和其他宮女帶回來的、那些碎片化的血腥畫面——
那道宛如神魔般立於宮牆之上的身影……
嫪毐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被“龍驤戰陣”碾成肉泥的數萬叛軍……
咸陽城那條被鮮血染紅的朱雀長街……
一幕幕,一樁樁,都指向了那個名字。
江昆!
在趙姬心中,這個名字早已不是甚麼“大王表兄”,不是甚麼“帝師”,而是一個從九幽地獄爬出來的索命閻羅!
他是來做甚麼的?
他一定是來賜死我的!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瘋長的藤蔓,死死地纏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政兒……政兒他終究還是不肯放過我!他派了最狠、最無情的一條狗,來取我的性命!
趙姬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錦被,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將那華貴的布料撕裂。
她身旁的漣衣,同樣嚇得臉色慘白,跪伏在地,嬌軀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在滿殿死一般的寂靜中,一陣平穩而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地傳來。
“嗒。”
“嗒。”
“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趙姬的心尖上,讓她本已瀕臨崩潰的精神防線,一寸寸地崩裂。
終於,那道修長挺拔的玄色身影,出現在了殿門口。
光線從他身後照來,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令人不敢直視的輪廓,讓他看起來愈發深不可測。
他緩步走入,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的狼藉,最終,落在了鳳榻上那個簌簌發抖的女人身上。
他的眼神裡,沒有趙姬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情緒。
沒有殺氣,沒有憤怒,沒有鄙夷,甚至沒有半點責備。
那是一種……純粹的,如同神只俯瞰螻蟻般的淡漠。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鬧劇。
“你們,都下去。”
江昆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
漣衣和其他宮女如聞天籟,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頃刻間,偌大的寢宮便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殿門在他們身後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
這一下,趙姬感覺自己像是被關進了棺材裡,最後一絲氧氣也被抽乾了。
她看著那個男人一步步向自己走來,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求饒、辯解、哭訴,全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
然而,江昆卻在她身前數步之遙停下,並沒有再靠近。
他轉身,走到一旁的案几前,拿起那把冰冷的銅壺,又從托盤裡尋了一隻尚算乾淨的杯子。
“嘩啦啦……”
在落針可聞的寢宮內,清澈的茶水被注入杯中,發出的聲響顯得格外刺耳。
趙姬呆呆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
他要做甚麼?
給我一杯毒酒嗎?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江昆端著那杯茶,走到了她的面前。
溫熱的茶氣嫋嫋升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
他將茶杯,輕輕地遞到了她的唇邊。
趙姬的身體已經僵硬得無法動彈,只能用那雙盛滿了恐懼與絕望的眸子,死死地盯著他。
然後,她聽到了一句讓她畢生難忘的話。
江昆的語氣溫和得不像話,彷彿一位前來探望病人的親人,輕聲說道:
“太后,受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