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咸陽城,西城門。
城樓之上,負責守夜的都尉李牧,正裹著厚重的皮裘,來回踱步,口中哈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霜。
秦法嚴苛,宵禁之後,街面上連一隻野狗都看不到。整座雄城,都沉睡在冬夜刺骨的寒風與死寂之中。
這種死寂,讓人心安,也讓人……麻痺。
“都尉,換崗了。”一名親兵上前,遞過一囊溫熱的馬奶酒。
李牧接過,剛想喝上一口暖暖身子,眼角餘光卻猛地一跳。
寂靜的長街盡頭,竟傳來一陣細碎而密集的腳步聲。
“甚麼人?!”李牧厲聲喝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青銅劍柄上。
城樓上的數十名士卒瞬間驚醒,張弓搭箭,冰冷的箭頭齊齊對準了黑暗的深處。
火把的光亮中,一隊約莫百人的騎士緩緩出現。為首一人身披重甲,高舉著一塊令牌,沉聲道:“我等奉太后懿旨,持相邦御璽,出城捉拿要犯!速速開門!”
太后懿旨?相邦御璽?
李牧眉頭緊鎖,心中疑竇叢生。相邦呂不韋早已被罷黜,何來御璽調兵?
“放下吊籃,驗璽!”他不敢大意,沉聲下令。
很快,一個用黑鐵木盒裝著的印璽被吊了上來。李牧藉著火光,小心翼翼地開啟木盒,一枚通體由上等和田玉雕琢而成的印璽靜靜躺在其中。
玉璽質地溫潤,雕工繁複,底部“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篆字,在火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光澤。
是真的!
李牧的心猛地一沉。他雖未見過真正的傳國玉璽,但這枚印璽無論是材質還是那股君臨天下的氣度,都做不得假。
難道……朝中又有驚天之變?
就在他猶豫的這短短瞬息,城下那名將領眼中閃過一抹猙獰的厲色,猛地一揮手!
“動手!”
早已埋伏在城門陰影處的數十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暴起!他們腳尖在牆壁上連點,身形矯健如猿猴,竟在幾個呼吸之間,便攀上了數丈高的城牆!
“敵襲!!”
李牧的瞳孔驟然收縮,嘶聲怒吼,拔劍便迎了上去。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這些黑衣人皆是長信侯府中豢養的江湖頂尖高手,出手狠辣,劍劍致命。城樓上的守軍猝不及防之下,瞬間被屠戮一空。
李牧一劍劈翻一人,後心卻傳來一陣劇痛,他艱難地低下頭,看著一截帶血的劍尖從自己胸前透出,眼中充滿了不甘與茫然。
“轟隆隆——”
沉重的城門,被人從內部緩緩開啟。
門外,那死寂的黑暗中,驟然亮起了成千上萬支火把!
數不清的身披甲冑、手持利刃的叛軍,如同從地獄中湧出的洪流,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野獸般的低吼,瘋狂地湧入了咸陽城!
……
咸陽城,長樂坊。
睡夢中的居民被一陣陣淒厲的慘叫聲驚醒。
他們推開窗戶,看到的是一幕讓他們永生難忘的恐怖景象。
原本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此刻擠滿了密密麻麻計程車兵。他們見人就殺,見房就燒,火光沖天,將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晝。
一隊正在巡邏的咸陽衛士,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數百名叛軍淹沒,連慘叫聲都未能發出一聲,便化作了一地模糊的血肉。
往日裡象徵著大秦秩序與威嚴的街道,此刻已然化作了修羅屠場。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整座城市裡蔓延。
……
咸陽宮,章臺宮之巔。
淒厲的警鐘之聲,終於被敲響,尖銳的聲音撕裂夜空,傳遍了宮城的每一個角落。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將,站在咸陽城的最高處,手腳冰涼地俯瞰著下方的景象。
在他的視野裡,一條由無數火把匯聚而成的巨大火龍,正從西城門的方向,以無可阻擋之勢,咆哮著,撕裂了城市所有的街巷,直撲他們所在的這座巍峨宮城!
喊殺聲、慘叫聲、建築燃燒的噼啪聲,匯聚成了一首死亡的交響曲。
“快!關閉所有宮門!”
“所有禁軍,上宮牆!死守!”
“吹響號角!向渭水大營求援!!”
老將的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與驚駭而嘶啞,一道道命令被聲嘶力竭地傳達下去。
數萬禁軍從各自的營房中衝出,衝向那高達十餘丈的宮牆,厚重無比的宮門在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緩緩關閉。
然而,叛軍的攻勢,比他們想象中來得更快,更猛!
“轟!”
叛軍的前鋒,已經狠狠地撞在了朱雀門之上!
巨大的攻城錘,被數十名肌肉虯結的大漢抬著,一次又一次地,瘋狂撞擊著那扇由精鐵澆築的宮門。
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座宮牆為之震顫,碎石簌簌而下。
宮牆之上,箭如雨下,滾石檑木不斷砸落,每一刻都有叛軍慘叫著倒下,但後面的人卻悍不畏死地繼續湧上,用同伴的屍體堆砌著通往權力的階梯。
“嗖!嗖!嗖!”
就在宮門處的戰鬥陷入白熱化之時,叛軍陣中,數百道身影突然暴起!
他們竟是那些武藝高強的江湖客,踩著同伴的肩膀,施展著飛簷走壁的輕功,如同一隻只靈巧的壁虎,開始強行攀爬光滑的宮牆!
守城的禁軍瞬間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他們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去阻擊那些試圖從城牆上突破的江湖高手,導致正面城門的防守壓力陡然劇增。
“轟——”
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朱雀門那厚重的門板之上,終於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透過裂縫,可以看到門外那一張張因貪婪與殺戮而扭曲的面孔。
宮門,快要破了!
守在門後的將軍渾身浴血,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燈火通明、象徵著大秦至高權力的麒麟殿,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宮殿深處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速速護駕!叛軍攻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