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咸陽,這座龐大的戰爭機器,在經歷了白日的喧囂後,終於陷入了短暫的沉眠。萬家燈火次第熄滅,唯有冰冷的月光,如水銀般傾瀉在連綿的黑色宮闕與府邸之上。
虯龍君府,摘星臺。
這是整座府邸最高的地方,彷彿探手便能觸及那片綴滿星辰的蒼穹。
江昆負手立於臺邊,一襲寬大的玄色長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沒有去看天上的星辰,那所謂的“天命”軌跡,在他眼中不過是早已被洞悉的固定程式。
他的目光,正俯瞰著腳下這座陷入黑暗的城池。
咸陽城就像一個巨大的棋盤,街道是經緯,府邸是格點,而那些在黑暗中湧動的人心與慾望,便是一枚枚或黑或白的棋子。
在他的身後,兩道絕美的身影靜靜侍立,如同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畫卷。
身著素雅長裙的小雅,眼中滿是純粹的崇拜與擔憂。她已經從主人近乎神明般的佈置中,嗅到了一絲山雨欲來的血腥味。她不懂那些複雜的權謀,她只知道,主人的任何決定,都是她需要用生命去扞衛的天條。
而另一邊,換上了一身利落夜行衣,臉上戴著銀色玄鳥面具的玄影,氣息則如一柄藏於鞘中的絕世兇兵,內斂,卻危險。她看向主人背影的目光,充滿了狂熱的忠誠與絕對的信任。
“主人。”
玄影上前一步,聲音清冷地打破了寂靜。
“長信侯府那邊,有最後的動靜了。”
江昆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玄影對此早已習慣,她的主人,永遠是這般從容。她繼續以一種精準而高效的語調彙報著,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鍊過的刀鋒:
“根據‘玄’字級密探傳回的情報,嫪毐已將他封地內豢養的三千門客死士,分批秘密運入咸陽,藏匿於城中各處據點。這些人,皆是亡命之徒,不乏一些身手不錯的江湖遊俠。”
“此外,他還透過與太后的關係,暗中聯絡並買通了部分咸陽衛戍部隊的中下層軍官,預計能在他舉事之時,策反大約兩千名城衛軍。”
“總計兵力,約在五千人上下。這股力量,足以在短時間內,對防備空虛的王宮造成致命衝擊。”
玄影的彙報清晰而客觀,但小雅聽在耳中,卻是心驚肉跳。
五千叛軍!
在天子腳下,在帝都咸陽!
這是何等瘋狂,何等可怕的圖謀!她的小臉不由得泛白,看向江昆的眼神裡,擔憂更濃了。
然而,江昆的反應,卻只是輕輕地呵出了一口氣,在寒冷的夜空中化作一團白霧。
“五千……”他咀嚼著這個數字,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波瀾,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失望。
“就這點人,也敢妄圖弒君篡位?這隻野狗,比我想象中還要蠢。”
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掃過玄影和小雅。
玄影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主人的霸氣,是她最沉醉的毒藥。
小雅則愣住了,她無法理解,為何在主人眼中,這足以顛覆乾坤的五千叛軍,竟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般可笑。
“走吧。”江昆沒有過多解釋,“戲臺已經搭好,也該給演員們,分派一下最後的角色了。”
……
虯龍君府,地下密室。
這裡不再是江昆獨自靜思的場所,而已被改造成了一間真正的戰爭推演室。
密室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沙盤,上面精細地還原了整個咸陽城的佈局,從巍峨的宮城,到縱橫的街道,甚至每一處關鍵的坊市與府邸,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沙盤旁,燭火通明,將牆壁上懸掛的兵器映照得寒光閃閃。
一名身披重甲,身形魁梧如山嶽的將領,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他正是蒙武將軍親自為江昆挑選的,那五百鐵鷹銳士的統領,蒙恬的族弟,蒙毅。
見到江昆走入,蒙毅“鏘”的一聲單膝跪地,鐵甲碰撞之聲鏗鏘有力,整個密室的空氣都為之震動。
“末將蒙毅,參見君上!”
他的聲音洪亮如鍾,眼神中,是如同信徒仰望神只般的狂熱。
這一個多月來,他親眼見證了江昆是如何以凡人難以理解的方式,將他們這支大秦最精銳的部隊,調教得如同臂使。江昆傳下的改良版合擊戰陣,更是讓他們五百人的戰力,提升了數倍不止。
在他的心中,江昆早已不是甚麼王室宗親,而是兵家的“神”!
“起來吧。”
江昆走到沙盤前,隨手拿起一枚代表“敵軍”的黑色小旗,插在了長信侯府的位置上。
“蒙毅。”
“末將在!”
“你麾下五百銳士,可堪一戰否?”江昆的聲音很輕,卻彷彿有萬鈞之力。
“回君上!”蒙毅挺直了胸膛,臉上是絕對的自信與驕傲,“我五百鐵鷹,足以鑿穿十倍於己的敵陣!皆是君上神法所賜!”
“很好。”江昆點了點頭,卻沒有下達任何關於防禦宮城或是正面迎敵的命令。
他從袖中,取出了一份薄薄的卷宗,遞給了蒙毅。
“這是嫪毐麾下,所有核心門客、被收買的軍官,共計三十七人的名單。”
蒙毅疑惑地接過卷宗,開啟一看,瞳孔驟然一縮。
名單上,不僅有那些人的姓名、職位,甚至連他們的相貌特徵、武功路數、日常喜好,乃至藏身的大致方位,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這份情報的精準程度,讓他感到頭皮發麻!
“君上,您的意思是……”蒙毅抬起頭,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江昆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在沙盤上那些代表叛軍的據點上,輕輕劃過,像是在撫摸一件藝術品。
“五千叛軍,聽著嚇人。但實際上,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他們唯一的依仗,便是這三十七個負責發號施令、組織衝鋒的‘頭領’。”
“蛇無頭不行。一群沒了腦袋的瘋狗,除了胡亂撕咬,還能做甚麼?”
江昆的目光,落在了蒙毅的臉上,那眼神,平靜,卻又帶著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
“我不要你去做甚麼銅牆鐵壁,那太慢,也太蠢。”
“我要你,將麾下五百銳士,分為三十七支利箭。”
“待到叛亂起時,不必理會那些嘍囉。你們唯一的任務,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名單上的這些人,然後……”
江昆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地獄中傳來的審判。
“擰下他們的腦袋。”
“我要在半個時辰之內,看到這三十七顆人頭,擺在我的面前。”
“這,便是屠蟻之策,斬首之令。”
“你,能做到嗎?”
轟!
蒙毅的腦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響。
他終於明白了!
君上根本就沒把那五千叛軍放在眼裡!他要用的,是釜底抽薪、直搗黃龍的雷霆手段!
這已經不是戰爭,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外科手術般的……屠殺!
用大秦最精銳的鐵鷹銳士,去定點清除一群沒了主心骨的烏合之眾的頭目!
這是何等霸道,何等精準,何等匪夷所思的戰法!
極致的震驚過後,是更加極致的狂熱與戰慄。
“末將……領命!”
蒙毅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怒吼。他那雙虎目之中,燃起了熊熊的戰意。
“保證完成任務!”
他緊緊攥著那份名單,彷彿攥著一道神諭,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密室。
他要去告訴他的弟兄們,一場由神只親自導演的狩獵,即將開始!
密室內,重歸寂靜。
江昆看著沙盤上那面代表著嫪毐勢力的黑色小旗,就像在看一個死物。
棋子,已落。
只待風起。
……
與此同時。
咸陽城,另一座與虯龍君府遙遙相對的恢弘府邸。
相邦府。
書房內,燈火依舊。
年近六旬的呂不韋,正捻著自己花白的鬍鬚,慢條斯理地品著一盞熱茶。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閃爍著與病容不符的精光。
一名管家快步走入,躬身稟報道:“君侯,長信侯府那邊,今夜宴飲,動靜鬧得很大。而且,城中似乎也有些……不尋常的動靜。”
呂不韋聞言,只是放下了茶盞,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微笑。
“知道了。”
他擺了擺手,示意管家退下。
他走到窗邊,望著甘泉宮的方向,眼神變得幽遠而複雜。
“趙姬啊趙姬,你養的這條瘋狗,終究是要反噬了。”
“也好。”
“就讓這條瘋狗,去試試那位深不可測的虯龍君,究竟有多少斤兩。”
“本相,坐山觀虎鬥,豈不快哉?”
一場即將席捲咸陽的血雨腥風,在所有人的期待中,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