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虯龍君府,一間位於地下三層的密室之內,燭火搖曳,將牆壁上那幅巨大的咸陽城輿圖映照得忽明忽暗。
這間密室,是整個府邸的禁區,除了江昆本人,只有寥寥數人有資格踏入。
此刻,江昆正斜倚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上,閉目養神。他一襲玄色常服,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叩擊,發出極富韻律的輕響,彷彿是這靜謐空間裡唯一的心跳。
在他面前,一道窈窕的身影單膝跪地,姿態謙卑而恭敬。
正是緋煙,如今的“虯龍衛”統領——玄影。
距離她重返羅網,已經過去了十數日。
此刻的她,早已不是那個在寢宮內溫順討好的侍女,也不是那個在羅網中妖異致命的殺手。她身著一套方便行動的黑色緊身夜行衣,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臉上則戴著一張沒有任何花紋的銀色面具,遮住了那張絕美的容顏,只露出一雙在燭火下亮得驚人的眸子。
她的氣息,比之從前更加內斂,如同一柄藏於鞘中的絕世名刃,鋒芒盡數收斂,卻也因此顯得愈發危險與深不可測。
這是江昆親手調教的成果。
真正的刺客,不是用妖媚與殺氣示人,而是要學會如何成為影子,融入黑暗,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主人。”
玄影的聲音響起,清冷而平穩,不帶絲毫感情色彩,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彙報資料。
“‘虯龍衛’的初步框架,已經搭建完成。”
江昆眼簾未抬,只是“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
這便是他與玄影之間的默契。他不需要問,她便會將一切和盤托出。
玄影深吸一口氣,開始詳細彙報。
“遵照主人的指示,‘虯龍衛’的架構,完全模仿並最佳化了羅網的模式。以咸陽城為核心,我們設立了‘天、地、玄、黃’四個等級的密探體系。”
“‘黃’字級,共計三百餘人。他們是咸陽城內的地痞、流氓、乞丐、更夫……這些最底層、最不起眼的人物。我們用少量的金錢,便能收買他們的眼睛和耳朵。他們負責監控咸陽城內每一條街道、每一座酒樓、每一間賭坊的公開動向。”
“‘玄’字級,共計五十人。他們是各大青樓的龜公、酒肆的夥計、相邦府與長信侯府的外圍雜役。這些人能接觸到更深層次的資訊。屬下利用從羅網學來的手段,或威逼,或利誘,或抓住其把柄,已將他們徹底控制。”
“‘地’字級,目前只有三人。他們是相邦府的管事、長信侯府的親信門客,以及……一名羅網‘人’字級的殺手。策反他們花費了巨大的代價,但他們能提供核心層的情報。”
“至於‘天’字級,目前……只有屬下一人。”
玄影的彙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在短短十數日內,她便利用江昆給予的啟動資金和羅網的經驗,在咸陽城這張巨大的蛛網之下,悄無聲息地編織出了另一張更隱秘、更高效的網。
一張只屬於江昆的網。
江昆聽完,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漆黑如夜的眸子裡,沒有讚許,也沒有驚訝,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很好。”
他吐出兩個字。
這兩個字,對玄影而言,卻不啻於天底下最動聽的仙樂。她冰冷的面具下,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連日來的疲憊與壓力,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為他辦事,為他締造帝國,這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滿足感,是她過去在羅網中從未體驗過的。
“呂不韋那邊,有何動靜?”江昆問道。
這才是今夜召見她的核心。
“是。”玄影立刻收斂心神,從懷中取出一卷細小的竹簡,雙手呈上。
“屬下重返羅網後,以主人傳授的最佳化版《天羅殺劍》輕鬆擊敗了一位同級殺手,成功在呂不韋面前重新證明了價值,並被委以重任。”
“呂不韋生性多疑,並未完全信任屬下,但他府上的門客,卻遠沒有他那般謹慎。”
“這是‘虯龍衛’在過去七日裡,針對相邦府核心門客李斯、甘羅等五人的監控記錄。”
江昆接過竹簡,展開。
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這五人每日的行蹤、接觸的人、談話的內容,甚至連他們在哪家青樓點了哪位姑娘,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這就是“虯龍衛”的可怕之處。它像一隻無形的眼睛,俯瞰著咸陽城的每一個角落,將所有人的隱私與秘密,都盡收眼底。
江昆的目光,最終停留在竹簡的末尾。
【……李斯、甘羅等五人,於三日前深夜密會於城東‘醉仙樓’,談及一年前由相邦府主持的‘渭水河道修繕工程’。言語間透露,五人曾聯手在該工程中,透過虛報用料、誇大開支等手段,貪墨了高達十萬金的鉅款。】
【另,醉仙樓一名被策反的‘玄’字級夥計證實,五人當晚狂言,待相邦大人功成之日,他們便是新朝的五侯。】
十萬金!
這筆錢,足以武裝一支千人規模的精銳部隊。
而呂不韋的這些門客,竟敢如此膽大包天。
“證據呢?”江昆放下竹簡,淡淡地問道。
玄影面露一絲難色:“主人,直接證據……很難拿到。貪墨的賬本,據說被李斯藏於其府邸密室,由羅網的殺手親自看守,戒備森嚴,強行竊取,必然會打草驚蛇。”
這確實是個難題。
對於這個時代的任何人來說,查案講究的都是“人贓並獲”。沒有賬本這個“贓”,光憑几個下人的口供,根本無法將李斯這樣的重臣定罪。
然而,江昆聞言,卻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俯瞰眾生的瞭然與……戲謔。
“玄影,你的思路,還是被羅網的條條框框給束縛住了。”
玄影一怔,面具下的美眸裡,流露出困惑之色。
“誰說,定罪一定要有賬本?”
江昆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咸陽輿圖前,修長的手指,在上面輕輕劃過。
“十萬金,不是一個小數目。李斯他們貪了這筆錢,不可能永遠埋在地下,總要花出去的。”
“你告訴我,這十幾天,李斯添置了甚麼產業?甘羅新納了幾房美妾?他們常去的酒樓,消費的賬單是多少?他們送給朝中同僚的禮物,價值幾何?”
江昆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道驚雷,在玄影的腦海中炸響。
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查……查消費?
從消費端,反推其收入是否合法?
這是何等……何等匪夷所思,卻又何等一針見血的思路!
是啊!他們為甚麼要去冒著暴露的風險,硬闖守衛森嚴的密室去偷賬本?
只需要將李斯等人奢靡生活的證據,與其正常的俸祿收入做個對比,那筆憑空多出來的鉅額財富,不就是最好的罪證嗎?
這種查案的方式,已經完全超出了這個時代的認知!
“屬下……屬下明白了!”
玄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這已經不是震驚了,而是一種面對更高維度智慧時的……頂禮膜拜。
她的主人,不僅僅是武道上的神只,更是智謀上的天人!
“去吧。”江昆重新坐回椅子上,擺了擺手,“我不需要那本愚蠢的賬本。我只要一份更詳細的報告,一份能讓所有人都看得懂的、關於他們如何揮霍這十萬金的報告。”
“但是,”他話鋒一轉,眸光變得深邃,“拿到證據後,引而不發。”
“呂不韋是條大魚,釣魚,需要耐心。這張網,現在還太小,我要等到它能覆蓋整個大秦,甚至……整個天下的時候,再收網。”
“是!屬下遵命!”
玄影恭恭敬敬地叩首,隨即身形一閃,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密室之中。
她帶著滿腔的狂熱與敬畏,去執行神明下達的旨意了。
密室之內,再度恢復了寂靜。
江昆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
呂不韋這顆棋子,他已經佈下了閒手,只需靜待其慢慢發酵。
他的目光,緩緩從輿圖上的相邦府,移到了另一處被重點標註的地方——雍城,長信侯府。
“呂不韋是條大魚,得慢慢釣。”
他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眼下,還是先處理掉這條在陰溝裡跳得最歡的泥鰍吧。”
嫪毐的叛亂,嬴政的冠禮。
這場早已被他預見的大戲,開演的鑼聲,差不多……也該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