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昆離去後,整座秦王寢宮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嬴政獨自一人,呆立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張黑漆几案。案上,那片由茶水構成的、活著的山川河流,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蒸發,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水漬,彷彿一場驚世駭俗的幻夢。
可那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恐懼與震撼,卻比任何現實都更加真實!
“來人!”
許久,少年天子猛然抬頭,眼中最後的一絲迷茫與稚嫩被徹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一種近乎狂熱的火焰!
隨著他一聲令下,殿門轟然開啟,趙高領著一眾宮人,如同潮水般湧入,跪伏於地。
“傳寡人旨意!”
嬴政的聲音不再有絲毫的猶豫與不穩,變得清越、冷冽,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擢宗正府,將城東‘聽濤園’即刻清掃,賜予表兄江昆,封號‘虯龍君’,立‘虯龍君府’!府中一切用度,皆按王級規格,由國庫直出!”
“轟!”
此令一出,跪在最前方的趙高渾身劇震,頭埋得更低,心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聽濤園!
那可是前代某位功勳卓著的親王所建的府邸,佔地之廣,幾乎相當於半個宮城!其內亭臺樓閣,曲水流觴,甚至引了一道活水,模擬江河之景,乃是咸陽城中當之無愧的第一豪宅!
王級規格!國庫直出!
這等恩寵,已然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傳國尉府,自‘鐵鷹銳士’中,遴選五百名百戰之士,不問出身,只論武勇!即刻起,劃歸虯龍君麾下,為君府親衛!由蒙氏一族,蒙武將軍親自督辦此事,日落之前,必須到位!”
第二道旨意,如同一道驚雷,炸得滿殿宮人頭暈目眩!
鐵鷹銳士!
那是大秦最精銳的王牌,是百萬虎狼之師中遴選出的精英,每一個都是以一當百的殺戮機器!這支力量,向來只聽從秦王與國尉的調遣,是鎮國安邦的定海神針!
如今,竟要劃出五百人,去做一個人的……私兵?!
這已經不是恩寵,這是在分予國之爪牙!
趙高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他不敢抬頭,卻能想象到,當這兩道旨意傳出咸陽宮時,整個朝堂將會引發何等劇烈的地震!
“傳宗廟令,鑄‘虯龍令’一枚,以玄鐵為基,鑲嵌東海明珠。持此令牌者,可無詔出入宮禁,可隨意進出‘藏書閣’任何一層,翻閱所有典籍卷宗,任何人不得阻攔!”
第三道旨意,更是石破天驚!
藏書閣!
那是大秦帝國數百年積累的知識命脈!其中不僅有秦國曆代律法、軍功檔案,更有從六國戰場上繳獲的、無數早已失傳的諸子百家孤本秘籍!那是帝國的根基,是真正的禁地!
隨意出入?翻閱所有?
這等於將整個帝國的核心機密,毫無保留地向虯龍君一人敞開!
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震撼,一道比一道顛覆!
嬴政冰冷的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眾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山嶽般的沉重。
“立刻去辦。若有延誤,或陽奉陰違者……”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股凜冽的殺意,已經讓殿內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數分。
“喏!”
趙高等人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大秦的天,真的變了。
那位平日裡神秘低調的虯龍君,將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最為強勢的姿態,登上這七國爭霸的舞臺!
而他嬴政,在見識過真正的神明偉力之後,心中再無半分對呂不韋、對嫪毐的恐懼。
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完美的姿態,辦好先生交代的每一件事!
因為他知道,這三件事,只是一個開始。
先生的目光,早已超越了這小小的咸陽,望向了整個天下,甚至……是那片更為浩瀚的,未知的星空!
***
日暮時分,殘陽如血。
咸陽城東,原本寂靜的“聽濤園”外,此刻已是人聲鼎沸,卻又詭異地鴉雀無聲。
無數官吏、僕役如同工蟻般穿梭忙碌,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這座塵封的王府打理得煥然一新。
最引人注目的,是府邸正門之上。
那塊原本書寫著“聽濤園”的巨大匾額已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塊以整塊千年陰沉木雕琢而成的全新牌匾。
其上,是三個龍飛鳳舞、鐵畫銀鉤的燙金大字:
【虯龍君府】!
每一個字,都彷彿蘊含著一種莫名的道韻,筆鋒凌厲處,似有劍氣縱橫;圓轉遒勁處,又如真龍盤臥。僅僅是看著這塊牌匾,就讓人心神震顫,彷彿看到了一尊俯瞰萬古的神只,目光淡漠地注視著這片大地。
這是嬴政親筆所書,傾盡了他此刻所有的敬畏與崇拜。
江昆一襲玄衣,靜立於府門之前,神情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身後,趙高躬著身子,將一枚通體漆黑、觸手冰涼的玄鐵令牌,用雙手恭敬地奉上。
“君上,這是‘虯龍令’。大王親令宗廟連夜趕製,已烙印上您的氣機。整個咸陽宮,此令暢通無阻。”
江昆隨意地接過,那枚在趙高眼中重若千鈞的令牌,在他手中卻輕如鴻毛。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便收入袖中。
這種對滔天權柄的漠然態度,讓趙高心中愈發敬畏。
就在此時,一陣沉重如山崩、整齊如一人的腳步聲,自長街的盡頭傳來。
“咚!咚!咚!”
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所有人的心臟之上,讓空氣都為之震顫。
街道上原本還在圍觀的百姓、官吏,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凝練到極致的血腥殺氣沖刷得面色慘白,紛紛驚恐地向兩側退去,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一支軍隊,出現了。
他們人數不多,恰好五百。
每一個人,都身著漆黑的制式重甲,甲冑之上,佈滿了刀劈斧鑿的猙獰傷痕,那不是裝飾,而是從屍山血海中搏殺出來的榮耀勳章。他們手中,持著清一色的長戈與秦劍,冰冷的鋒刃在夕陽下閃爍著嗜血的寒光。
他們沒有奔跑,只是邁著沉穩的步伐,卻帶來了一種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的恐怖壓迫感!
鐵鷹銳士!
大秦帝國的驕傲,戰無不勝的象徵!
為首一人,身材魁梧如鐵塔,正是蒙恬的叔父,蒙武。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江昆面前,虎目之中精光四射,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如洪鐘:
“末將蒙武,奉王上與國尉之命,已為君上遴選五百名鐵鷹銳士!皆是軍中百戰悍卒,悍不畏死!今日,特來交付!”
說罷,他側身讓開。
那五百名鐵鷹銳士,齊刷刷地停在了虯龍君府門前十丈之外。
他們的目光,如同一柄柄出鞘的利劍,瞬間聚焦在了江昆的身上。
那目光中,沒有敬畏,只有審視!
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桀驁不馴!
他們是秦軍的驕傲,是刀口舔血的戰士,他們尊敬強者,信奉軍功。對於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僅憑王室身份便要統領他們的“虯龍君”,他們心中,充滿了疑惑與不服。
他們承認秦王的命令,但他們不承認一個沒有展現出足夠力量的人,有資格成為他們的主人!
一時間,五百道凝練如實質的殺伐之氣,匯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向著江昆悍然壓去!
空氣彷彿都被這股氣勢擠壓得凝固,尋常人在此,恐怕早已肝膽俱裂,跪倒在地。
然而,江昆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那股足以讓宗師高手都心驚膽戰的殺伐洪流,在靠近他身前三尺之時,便如同春雪遇驕陽,悄無聲息地消融於無形。
他彷彿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宇宙黑洞,任何有形無形的力量,在靠近他時,都會被徹底吞噬,無法掀起一絲一毫的波瀾。
“嘶!”
蒙武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身經百戰,見識過無數高手,甚至感受過大宗師的威壓,但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如此深不可測的景象!
那五百名鐵鷹銳士,臉上的審視與桀驁,也在這一刻,瞬間凝固。
他們引以為傲的、足以震懾千軍的殺伐之氣,竟然……失效了?
在對方身上,他們感受不到任何內力波動,感受不到任何氣勢對抗,對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卻彷彿與這片天地,與這大道宇宙,融為了一體。
他們所有的力量,都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一種源於生命層次的、絕對的碾壓!
江昆終於緩緩抬起眼眸,漆黑的瞳孔,淡漠地掃過眼前的五百名戰士。
他的目光所及之處,那些身經百戰、殺人如麻的鐵血銳士,竟不由自主地垂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他們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的眼睛,而是兩片包含著日月生滅、星辰輪轉的無垠星空!
江昆沒有長篇大論,沒有許諾金錢地位。
他只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語調,開口說道。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你們或許會疑惑,為何要聽命於我。”
“你們或許會覺得,功勳,應在戰場上獲取,而非守於庭院之內。”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彷彿洞悉萬古的弧度,那是一種神明對凡人野望的淡淡哂笑。
“跟著我,”
“你們將見到的,不僅僅是一場戰爭的勝利,也不僅僅是封妻廕子的榮耀……”
他的聲音,陡然間帶上了一種宏大、蒼茫、足以讓時空都為之顫慄的韻味。
“你們將見到,一個全新的大秦!”
“你們將見證,一個前所未有的大時代,由我親手開啟!”
“你們的刀,將不再指向六國的凡俗軍隊,而是指向那些自以為是的諸子百家,指向那些妄圖竊取天命的陰陽高人,甚至……指向這片殘缺的天道!”
轟!!!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道開天闢地的神雷,狠狠地劈進了五百名鐵鷹銳士的腦海!
他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無法抑制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狂熱與激動!
全新的大秦?
開啟一個大時代?
刀指百家,劍挑天道?!
這是何等宏偉的畫卷!這是何等狂妄的野心!
這已經超越了他們作為軍人所能想象到的一切功業!
他們看著眼前的江昆,那個一襲玄衣,風輕雲淡的青年,此刻在他們眼中,形象在無限地拔高、再拔高!
他不再是一個需要他們保護的君上,而是一位將要帶領他們,去征服星辰大海的……神!
“撲通!”
為首的那名銳士統領,一個滿臉刀疤、氣息最為彪悍的漢子,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激動,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將手中的長戈,橫放在身前,低下了那顆從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頭顱,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屬下,願為君上……赴死!”
“願為君上,赴死!”
“願為君上,赴死!!”
如同點燃了引線的火藥桶,他身後的四百九十九名鐵鷹銳士,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五百柄長戈頓地,五百顆高傲的頭顱垂下!
那匯聚成的聲音,如山崩,如海嘯,如驚雷滾滾,直衝雲霄,震得整條長街的屋瓦都在嗡嗡作響!
蒙武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張大了嘴巴,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知道鐵鷹銳士的驕傲,他本以為,要收服這群驕兵悍將,至少需要數月的時間,透過一次次的恩威並施,一場場的生死考驗。
他萬萬沒有想到!
僅僅是幾句話!
這位虯龍君,便徹底征服了這五百顆桀驁不馴的心!
這已經不是御下之術,這是……言出法隨的神蹟!
江昆靜靜地看著跪伏在自己面前的五百親衛,眼神中古井無波。
他的班底,初步成型了。
然而,就在這股狂熱的氣氛達到頂點的時刻,一個略顯慌張的僕役,從府內匆匆跑出,跪倒在江昆身旁。
“啟稟君上!”
那僕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緊張而有些尖銳。
“府外……府外有人求見!”
“是相邦……相邦呂不韋府中派來的人,說……說是奉相邦之命,特來為君上喬遷之喜,送上賀禮!”
話音落下。
原本喧囂的空氣,瞬間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再次匯聚到了江昆的身上。
呂不韋!
那個權傾朝野,連秦王都要禮讓三分的仲父!
他送來的賀禮,是單純的善意拉攏,還是暗藏機鋒的……試探與屠刀?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落在江昆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為他鍍上了一層神秘的、亦正亦邪的金色輪廓。
他嘴角的弧度,愈發玩味。
“哦?”
“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