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合蟻事件結束後的第十二天。
巴路莎群島,米特聶貝綜合醫院。
這座位於群島最南端的私立醫療機構,因遠離大陸且擁有獨立的念力隔離病房,被獵人協會臨時徵用為嵌合蟻戰後傷員康復中心。白色建築群依山面海,溫帶季風送來鹹澀的海潮氣息,與病房裡的消毒水味混雜在一起。
夜站在特別觀察室的玻璃窗外,看著裡面的小杰。
少年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穩,面色紅潤——從生理指標上看,他沒有任何問題。心跳每分鐘六十八次,血壓正常,腦電波規律。但他就是醒不過來。
比司吉的診斷結論:念能力系統的自我保護機制。
“他對自己施加的制約與誓約,強度超出了身體的承受極限。”三天前,比司吉站在同一扇窗前,罕見地收起了一貫的輕鬆,“小杰在那一瞬間,將未來幾十年的生命潛能全部燃燒殆盡。肉體層面,亞路嘉的能力可以修復。但念能力系統……那是更深層的東西。”
“他會死嗎?”奇犽問。少年的聲音很平靜,但夜注意到他攥緊的拳頭在微微顫抖。
“不知道。”比司吉搖頭,“他的身體不會死,但那個叫‘小杰’的靈魂還能不能回來……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此刻,奇犽坐在病房裡的椅子上,背靠著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小杰。他已經這樣坐了三天,幾乎沒閤眼,沒吃東西。揍敵客家的次子,那個總是用輕佻掩飾一切的天才殺手,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
夜沒有進去。他知道自己進去也無話可說。理性決策矩陣在處理“同伴瀕死”這類情感事件時,總是輸出【無法計算】。
手機震動。
夜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是協會發來的加密資訊:
【指定編號:夜·諾恩】
【事項:臨時任務委派】
【內容:巴路莎群島西側碼頭,今日協助接待“特殊訪客”】
【委派者:比司吉·酷露佳(三星獵人)】
【備註:對方指名要見你。不要帶奇犽。】
指名要見我。
夜收起手機,再次看了一眼病房裡的小杰和奇犽,轉身走向電梯。
他沒有問“對方是誰”。既然比司吉刻意不說明,就有不說明的理由。而且他能猜到。
在西邊的碼頭,這個時候會出現的“特殊訪客”,還能有誰?
---
下午兩點五十分,巴路莎西碼頭。
這是群島為數不多對外開放的民用港口,主要停靠往來大陸的客貨輪。碼頭上人流稀疏,海鷗在棧橋上空盤旋,幾個工人正從漁船卸下今早捕獲的金槍魚。
夜站在候船室的陰影裡,啟動了【永珍圖錄】的念力感知。
半徑兩百米內,一共四十七個生命體。其中四十三個是普通平民,念力反應為零或極微弱。三個是偽裝成碼頭工人的協會外圍成員,念力等級E至D。還有一個——
夜抬起頭。
一艘白色遊艇正緩緩駛入泊位。甲板上站著一個紅髮男人。
距離一百米。他穿著剪裁貼身的黑色西裝,內襯花色襯衫,領口敞到第三顆釦子。臉上畫著淚滴和星星的妝容,頭髮肆意豎起,在海風中紋絲不動。他手裡把玩著一張撲克牌,食指和中指夾著牌面,讓它反覆翻轉。
紅桃A。
夜沒有動。理性決策矩陣在資訊接入的零點三秒內完成目標識別:
【目標:西索·莫羅】
【身份:職業獵人,原幻影旅團4號成員】
【念能力:變化系——伸縮自如的愛、輕薄的假象】
【威脅等級:A+(常態)至S(全力狀態)】
【當前意圖:未知。根據行為模式分析,攻擊機率34%,交談機率66%。】
【建議:保持距離,避免肢體接觸,隨時準備撤離。】
遊艇靠岸。西索沒有等船員放下舷梯,輕輕一躍便落在棧橋上,落地無聲。他環顧四周,視線掠過候船室,準確地停在夜身上。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讓人很難形容的笑容。像孩子拆開期待已久的禮物,又像獵手終於追蹤到潛伏多時的獵物。他的眼睛彎成月牙,嘴角上揚,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
“啊——”西索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果然是你呀,小蘋果。”
夜從候船室走出,在距離對方十米處停下。這個距離,足夠他看清西索的一切細節:西裝的左肩有輕微磨損,那是長期佩戴槍套的痕跡;右手無名指的關節有舊傷,癒合得不徹底;撲克牌在他指間以固定頻率旋轉,那是高度專注時的習慣動作。
“指名見我。”夜說,“甚麼事?”
西索歪了歪頭,像在觀察實驗室裡的標本:“唔……比以前更冷靜了呢。嵌合蟻的事情,讓你變了不少。”
他沒有回答夜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說下去:“聽說你差點死在那個叫彼多的護衛隊長手裡。然後尼特羅老頭也死了。小杰也變成那樣。真是——”他舔了舔嘴唇,“——讓人興奮的展開啊。”
夜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興奮。”西索說,語氣像在抱怨,“明明經歷了那麼多,怎麼還是這副表情?你的情感模組,還是沒有修復嗎?”
夜沉默了兩秒。他並不意外西索知道這件事。這個男人的情報網遠比表面看起來更龐大,而且他與伊爾迷·揍敵客保持著某種合作關係——後者是目前全世界最昂貴的情報販子之一。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夜說。
西索收起撲克牌,插回西裝內袋。這個動作讓他的殺氣收斂了幾分,但夜知道這只是表象。這個男人永遠處於“隨時可以戰鬥”的狀態,放鬆和警戒對他而言沒有區別。
“比司吉那老太婆沒告訴你嗎?”西索說,“我是來幫忙的。”
夜沒有接話,等待他繼續說。
“獵人協會現在一團糟。”西索從內袋掏出另一張牌,這次是梅花J,他用指甲輕輕颳著牌面邊緣,“會長死了,十二支忙著爭權奪利,V5想把手伸進協會內部。這種情況下,沒人有空管你們這幾個小鬼。”
他頓了頓,抬眼看夜:“尤其是你,夜·諾恩。”
夜的心跳保持穩定,但理性決策矩陣開始高頻運算。西索說出他全名的瞬間,語境發生了變化——這不是偶遇,不是隨性而至的拜訪,而是有預謀的、指向明確的接觸。
“你的念能力【永珍圖錄】,本質是‘資訊記錄與重構’。”西索緩緩說,“嵌合蟻一戰,你用它擊潰了師團長梅雷翁的意識,還差點用自爆版傷了彼多。現在協會里有些人很在意你——尤其是你‘記錄並重現其他念能力’的那部分功能。”
他收起梅花J,換了一張鬼牌。小丑的圖案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有人想利用你。有人想控制你。還有人想……”他頓了頓,鬼牌在指尖翻轉,“在你完全成長之前,先把你銷燬掉。”
碼頭的海風忽然停了。盤旋的海鷗彷彿感知到甚麼,成群結隊地飛離棧橋。
夜沒有轉頭,但他知道,周圍的三個協會外圍成員已經全部倒地——不是死亡,是被某種念力精確地擊昏了。周圍沒有平民。西索選擇的時間和地點,都經過了精密計算。
“所以,”夜的聲音依然平靜,“你是來殺我的,還是來收保護費的?”
西索愣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他笑得彎下腰,頭髮都跟著顫動,“收保護費!啊——太有趣了!你的腦子到底是甚麼構造!”
他直起身,眼角還殘留著笑出的水光,但笑容漸漸收斂,變成一種介於認真和興奮之間的表情。
“我是來確認的。”西索說,“確認你還有沒有培養的價值。”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
空氣中出現透明的波動。夜的後頸傳來微弱的拉扯感——那是念力絲線,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已經被西索的“伸縮自如的愛”黏住了衣領。
“如果你在這種狀態下被我殺死,”西索輕聲說,“那就說明嵌合蟻事件毀掉的不是你念能力系統,而是你作為‘戰士’的核心。這樣的蘋果,已經沒有繼續等待成熟的必要了。”
他右手向後一拉。
夜的整個人被巨大的彈性拉力拽向西索。他在空中調整姿態,右腳蹬向地面的瞬間啟動“流風步”,硬生生改變移動軌跡,落在西索左側三米處。衣領被撕裂,但念力絲線依然粘在碎布片上。
西索沒有追擊。他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碎布,眼中閃過滿意的光芒。
“反應速度沒有下降。戰術判斷依舊冷靜。”他像打分一樣評價,“60分。勉強及格。”
夜沒有理會他的評價。他啟動了【永珍圖錄】的戰場分析模式。西索的念力分佈、肌肉微動、重心位置——所有資料在視網膜上疊加成三維模型。
這個男人沒有認真。他的念力輸出只有平時的30%,姿態鬆散,甚至沒有擺出戰鬥架勢。與其說是襲擊,不如說是……測試。
“你來巴路莎,不只是為了測試我。”夜說,“小杰和奇犽也在這裡。你的真正目標是他們。”
西索沒有否認。他把玩著手裡的碎布,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小杰已經廢了。”他說,“至少現在是。一個連念都用不出來的普通人,不值得我專程跑一趟。奇犽嘛……他那個弟弟——或者妹妹?——的能力很有趣,但揍敵客家的家務事,我不想摻和得太深。”
他看向夜,眼神忽然變得專注:“所以我現在最感興趣的,是你。”
夜沒有問“為甚麼”。他的理性決策矩陣已經給出了答案:【永珍圖錄】的資訊記錄與重構能力,是西索最需要的“成長加速器”。這個男人從不自己培養果實——他只會尋找有潛力的苗子,施加壓力,然後等待他們在生死邊緣完成進化。而夜的念能力,能讓這種進化速度大幅提升。
“你希望我幫你分析庫洛洛·魯西魯的念能力。”夜直接說。
西索的笑容凝固了。這是夜第一次在這個男人臉上看到“意外”這種表情。
“……猜中了。”西索說,聲音低了幾度,“甚麼時候開始的?”
“剛才。”夜如實回答,“你提到‘有人想控制我’時的語氣,和提到‘想銷燬我’時的語氣有明顯差異。前者是陳述事實,後者是投射。你真正擔心的不是協會對【永珍圖錄】的覬覦,而是你自己對它的需要。”
他頓了頓:“而你需要它的理由,全獵人界都知道——你和幻影旅團團長的決鬥。”
西索沉默了幾秒。海風重新吹起,揚起他額前的碎髮。他沒有笑,沒有用輕佻的語氣打岔,只是安靜地看著夜。
“你知道嗎,”西索慢慢說,“大多數人看到我,只會害怕。少數人不怕我,但會警惕。更少數人……像小杰那種,會用純粹的目光把我當成‘需要超越的目標’。”
他把碎布片隨手扔進海里。
“但你不一樣。你不怕我,不警惕我,也沒把我當成目標。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需要分析的樣本。”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困惑。
“有時候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人類,還是一臺長得像人類的精密機器?”
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如果你需要庫洛洛的能力資料,”夜說,“我可以幫你收集。但需要條件。”
西索挑起眉毛:“條件?”
“第一,從現在開始,不得對協會的任何成員——包括小杰、奇犽、比司吉、以及任何與我有關的獵人——進行威脅等級高於‘切磋’的攻擊。你接伊爾迷的委託殺梧桐,那是你的事。但與我相關的戰場,你不能介入。”
西索想了想,點頭:“可以。反正我對他們暫時也沒興趣。”
“第二,”夜繼續說,“我需要你的念能力資料。伸縮自如的愛和輕薄的假象——完整的發動條件、念力消耗、距離限制、材質特性。全部。”
西索笑了。這次的笑容帶著幾分真心的愉悅。
“等價交換。我喜歡。”他伸出右手,“成交。”
夜沒有握手。他看著西索的手掌,說:“第三。”
“還有第三?”
“第三,告訴我你今天真正的來意。”
西索收回手,沒有生氣。他抬頭看了看天空,雲層正在聚集,一場午後雷雨即將來臨。
“有人讓我給你帶個話。”他說。
“誰?”
“金·富力士。”
夜的呼吸停滯了零點三秒。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理性決策矩陣確認了音節的準確性。
“金透過你,給我帶話?”
“很奇怪嗎?”西索聳肩,“他在獵人協會的十二支會議上指名要接替尼特羅的位置,但那只是表面。他真正在意的,是從嵌合蟻事件裡活下來的幾個人——你、小杰、奇犽、凱特。”
他頓了頓:“凱特已經死了。小杰和奇犽暫時指望不上。所以他現在能接觸的,只有你。”
“話的內容。”
西索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用兩根手指夾著遞過來。那不是撲克牌,是真正的紙,邊緣裁切得整整齊齊。
夜接過紙條,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潦草但有力:
【黑暗大陸沒有念能力者。這件事比嵌合蟻嚴重一萬倍。想知道為甚麼,就活下去,變強,然後來找我。——金】
夜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黑暗大陸沒有念能力者。這意味著甚麼?如果人類在六百年前遷徙到莫比烏斯湖的這片土地上才開始發展念能力,那念能力的本質是甚麼?是一種寄生體?一種環境適應?還是某種更古老存在賦予人類的“武器”?
金選擇在這個時間點,透過西索傳遞這條資訊。嵌合蟻事件剛剛結束,尼特羅戰死,小杰瀕死,協會內亂,V5開始加強對念能力者的管控。在這片混亂中,金告訴他:嵌合蟻不是終點,只是一個序章。
“金·富力士,”西索的聲音把夜從思考中拉回,“據說是個比尼特羅更麻煩的傢伙。他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但這條訊息,我猜是真的。”
他看著夜將紙條摺疊,收進口袋。
“所以,你要活下去,變強,然後去找他。”西索說,“在此之前,你可以用我的能力資料作為路費。等你在黑暗大陸那邊見到金,別忘了告訴他——”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純粹而危險的微笑。
“——他欠我的蘋果,我會連本帶利收回來。”
雲層終於壓了下來。第一滴雨落在棧橋的木板上,留下深色的圓斑。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幾秒鐘內,海面被密集的雨線織成白茫茫一片。
西索沒有躲雨。他站在雨中,頭髮被雨水打溼,緊貼在額頭和臉頰。那兩張妝開始暈染,像融化的淚痕。
“最後一個問題。”夜說,“你為甚麼不自己去黑暗大陸?”
西索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張鬼牌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指間,被雨水打得溼透。
“因為黑暗大陸沒有我想要的東西。”他說,“我要的不是財富,不是名譽,不是新的世界。我要的只是那一刻——和旗鼓相當的對手,賭上性命的戰鬥。無論勝敗,無論生死,只有那一刻是真實的。”
他把鬼牌彈向空中。牌旋轉著,被雨水擊中,改變了飛行軌跡,落入海里,瞬間被浪捲走。
“而能給我那一刻的人,現在都在這個湖裡。”西索說,“庫洛洛、金、尼特羅——還有你,總有一天。”
他轉身,背對夜,向遊艇走去。
“下次見面的時候,希望你已經比現在更美味了。”
遊艇發動引擎,緩緩駛離碼頭。雨幕中,那個紅髮的身影逐漸模糊,最後只剩下一個黑點,消失在灰白色的海天之間。
夜站在雨中,一動不動。
他的衣領破了,碎布被西索扔進海里。口袋裡多了一張寫著金·富力士留言的紙條。理性決策矩陣裡新增了一份關於念能力“伸縮自如的愛”的詳細資料——發動時念力集中點在手掌心,拉伸極限約十米,回彈速度與拉伸距離成正比,可同時附著最多十三個接觸點。
他贏了這場談判。以【永珍圖錄】未來的輔助功能,換取了西索的念能力資料和不對己方陣營出手的承諾。從博弈論角度看,這是最優解。
但他站在雨裡,遲遲沒有邁步。
為甚麼?
夜閉上眼睛,在內視狀態中檢查自己的念能力系統。迴路的傷勢還在恢復期,比司吉說至少還需要六週才能完全修復。沒有異常。
他檢查理性決策矩陣。核心運算模組正常,情感抑制模組正常,資料庫檢索正常。
但他就是沒有動。
最後,夜開啟【永珍圖錄】的日誌功能,翻到今天的記錄。他在西索提到“金·富力士”這個名字的時間節點上,看到了一個自動生成的批註。
不是文字批註。是系統自動記錄的,他在那一瞬間的心跳頻率變化——從每分鐘六十八次,上升到每分鐘八十四次。
這是“緊張”的生理指標。或者“興奮”。或者……
夜關上日誌,睜開眼。
雨還在下。他轉身,向醫院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很穩,步幅均勻,節奏恆定,和來時一模一樣。
但有甚麼東西,在他察覺不到的深處,悄然改變了。
---
回到醫院時,雨已經停了。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落日從那裡漏出,將走廊的玻璃窗染成橘色。
比司吉站在小杰病房門口,雙手抱胸,看到夜從電梯出來,挑起眉毛。
“還活著?”她問。
“他無意戰鬥。”夜說,“只是來確認一些事。”
“順便給你送金的訊息?”
夜沒有問比司吉怎麼知道。以她的情報網和人脈,知道這件事並不奇怪。
“你會去嗎?”比司吉問,“黑暗大陸。”
夜沉默了片刻。
“會。”他說,“但不是現在。”
比司吉點點頭,沒有追問。她轉身看向病房內的奇犽和小杰。
“那小子已經兩天沒吃飯了。”她低聲說,“再這樣下去,小杰沒醒,他自己先垮掉。”
夜走進病房。奇犽沒有抬頭,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背靠牆壁,眼睛盯著床上的小杰。
夜在他旁邊坐下。兩分鐘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那是中午在便利店買的,還沒來得及吃。
“吃了。”他說。
奇犽沒有動。
“小杰醒來的時候,”夜說,“看到你這樣子,會問‘奇犽你怎麼瘦了’,然後你解釋三天沒吃飯,他會說‘為甚麼不吃’,你說‘因為你沒醒’,他會說‘那我現在醒了,你快去吃’。”
奇犽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哭,是笑。一種疲憊的、無奈的笑。
“……你這人,到底會不會安慰人啊。”他的聲音沙啞,但手接過了巧克力。
他撕開包裝,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淚突然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
夜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和奇犽一起看著窗外逐漸沉入海面的夕陽。
病房裡只有咀嚼聲和越來越輕的啜泣聲。
良久,奇犽說:“夜。”
“嗯。”
“你會等小杰醒來的,對吧?”
“會。”
“然後你們會繼續往前走,去很多地方,經歷很多事。”
“會。”
“那就好。”奇犽深吸一口氣,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那我先吃點東西,免得被那個白痴笑話。”
他站起身,活動僵硬的關節,向門口走去。經過夜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西索找你麻煩了嗎?”
“沒有。”
“那就好。”奇犽頓了頓,“下次他再來,叫我一聲。”
夜沒有問“為甚麼”。他知道答案。
窗外的海面已經完全沒入夜色。遠處,燈塔開始閃爍。
夜靠在椅背上,看著病床上安靜沉睡的小杰,和窗邊正在喝第二杯營養果凍的奇犽。
他的口袋裡,金·富力士的紙條安靜地摺疊著。
黑暗大陸。
那裡沒有念能力者。
這件事比嵌合蟻嚴重一萬倍。
而在夜能夠真正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之前,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活下去。
變強。
然後——
他閉上眼睛。
西索說他沒有把任何人當成“目標”。這不對。
他現在有了。
那個目標,名字叫金·富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