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綻放的第三天。
東果陀共和國北部邊境,廢棄的礦業小鎮盧卡索。這裡曾是繁華的礦工聚居地,但在礦脈枯竭後便被遺棄。搖搖欲墜的木屋、生鏽的採礦裝置、長滿雜草的鐵軌,構成了這片荒蕪之地的全部風景。
小鎮中央唯一還算完整的建築——曾經的礦工工會大廳——此刻變成了臨時的巢穴。
大廳內,梅路艾姆躺在一張用廢棄桌椅拼湊而成的“床”上。它的身體殘破不堪:左半身幾乎完全碳化,面板焦黑皸裂,露出下面同樣焦黑的肌肉和骨骼;右半身雖然相對完整,但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即將破碎的瓷器;最嚴重的是胸口——那裡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邊緣呈現詭異的結晶化,透過空洞可以直接看到後面微微跳動的心臟。
它還活著,但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
尼特羅的最後一擊,“薔薇綻放”,不是物理攻擊,而是概念層面的抹殺。那股力量直接作用於梅路艾姆的存在根基——基因序列、念力結構、甚至是“自我”這個概念本身。它能活下來,純粹是因為在最後關頭啟動了從某個被吞噬念能力者基因中學到的保命能力:“存在錨定”。
但代價巨大。它失去了90%以上的念力,基因序列紊亂,大部分記憶模組損壞。現在的梅路艾姆,虛弱得連一個普通兵蟻都不如。
“王……請喝水。”
輕柔的聲音響起。一個瘦小的身影跪在床邊,手裡捧著一個破舊的鐵碗,裡面裝著從地下井打上來的清水。
說話的是一個人類女孩,大約十二三歲,面板蒼白,雙眼無神——她是個盲人。她叫小麥,是盧卡索鎮最後的居民。三天前,當梅路艾姆拖著殘軀爬進這個小鎮時,是這個盲女孩發現了它,並把它拖進了工會大廳。
梅路艾姆艱難地轉過頭,用僅剩的右眼看著這個人類女孩。它的複眼結構在“薔薇”的衝擊中損壞了,現在只能用一隻眼睛視物,而且視力模糊。
“為甚麼……幫我?”梅路艾姆的聲音嘶啞破碎,每說一個字都會引發劇烈的咳嗽。
“您受傷了。”小麥簡單地說,“受傷的人需要幫助。”
“我不是人類。”
“我知道。”小麥點點頭,“您的聲音、氣味、心跳……都和人類不一樣。但您受傷了,這就夠了。”
她摸索著將鐵碗湊到梅路艾姆嘴邊。碗沿粗糙,水也不乾淨,但對瀕死的王來說,這是救命的甘露。
梅路艾姆喝了幾口水,感覺喉嚨的灼燒感稍減。它看著這個盲女孩,心中湧起一種陌生的感覺——不是感激,不是困惑,而是一種純粹的……好奇。
這個人類,弱小,殘疾,沒有任何戰鬥力。但她在面對一個陌生的、非人的、瀕死的存在時,選擇的是救助,而不是恐懼或攻擊。
為甚麼?
梅路艾姆的記憶模組中儲存著關於人類行為的數萬份資料:貪婪、自私、恐懼、暴力、欺騙……但沒有一份資料能解釋眼前這個女孩的行為。
“你……不怕我?”梅路艾姆問。
“怕?”小麥歪了歪頭,“為甚麼要怕?您現在連坐起來都做不到。”
她伸出手,摸索著碰到梅路艾姆焦黑的左臂。那觸感應該很可怕——碳化的面板,暴露的肌肉,但她只是輕輕摸了摸,然後收回手。
“傷得很重呢。”小麥說,“需要治療。但這裡沒有醫生,也沒有藥。我只能幫您清洗傷口。”
她從旁邊的破布堆裡拿出一塊相對乾淨的布,蘸了水,開始小心翼翼地擦拭梅路艾姆身上的傷口。動作笨拙,但極其認真。
梅路艾姆沉默地看著這個人類女孩。它的資料分析模組試圖啟動,但損壞嚴重,只能給出零碎的結論:
【目標:人類女性,年齡12-14歲,視覺障礙,營養不良】
【行為模式:不符合人類常見行為模型】
【動機分析:未知】
未知。
這是梅路艾姆誕生以來,第一次遇到“未知”。
就在這時,大廳的門被猛地撞開。
三道身影衝了進來。
“王!”
彼多第一個衝到床邊。他看到梅路艾姆的慘狀時,整個人僵住了。這位護衛隊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恐懼”的表情。
尤匹和普夫緊隨其後。尤匹發出低沉的咆哮,渾身肌肉緊繃;普夫的臉色蒼白如紙,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梅路艾姆,但又不敢。
“王……我們來了。”普夫的聲音帶著哭腔,“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梅路艾姆艱難地抬起右手,示意他們安靜。
“報告……情況。”它說。
彼多單膝跪地,強壓著情緒:“東果陀首都已經化為廢墟,半徑五公里內所有生命滅絕。人類方面,尼特羅確認死亡,獵人協會陷入混亂,但正在重新組織。V5的軍隊正在向邊境集結,預計三天內會進入全面搜尋狀態。”
“嵌合蟻……族群?”
“……”彼多低下頭,“除我們三個外,所有師團長和兵蟻都已確認死亡。不是戰死,是被人類清剿。他們用了一種新型武器,可以大範圍抹殺念力波動……”
梅路艾姆閉上眼睛。即使已經預料到這個結果,但真正聽到時,心中還是湧起了一種陌生的感覺——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復雜的、它無法命名的東西。
“這個人類是誰?”尤匹突然看向小麥,眼中閃過殺意。
“住手。”梅路艾姆說,“她……救了我。”
尤匹愣住了。
普夫仔細打量著小麥,眉頭緊皺:“一個盲眼的人類女孩?她能做甚麼?”
“她給了我水,清潔了傷口。”梅路艾姆說,“這就夠了。”
三位護衛隊長面面相覷。他們的王,嵌合蟻的統治者,竟然在為一個弱小的人類辯護?
“王,我們需要立刻轉移。”彼多說,“這裡不安全。人類很快就會搜尋到這裡。”
“我……動不了。”梅路艾姆說,“‘薔薇’的傷害……不是肉體層面的。它在持續破壞我的存在根基。我需要……時間恢復。”
“那就由我們帶您走!”尤匹說。
“不行。”普夫搖頭,“王的傷勢太重,任何移動都可能致命。而且……”她看向梅路艾姆胸口的空洞,“那個傷口……裡面有殘留的能量在持續侵蝕。必須想辦法清除。”
彼多咬緊牙關。他看向梅路艾姆,眼中閃過決意:“王,請允許我使用‘修復’。”
梅路艾姆的右眼猛地睜大:“你……要動用那個能力?”
“沒有別的辦法了。”彼多說,“我的念能力‘玩具修理師’可以修復任何損傷,但代價是……”
“消耗你自己的生命。”梅路艾姆打斷他。
“能為王而死,是我的榮耀。”彼多毫不猶豫。
尤匹也上前一步:“我也來!我的‘肉體重塑’可以補充王損失的細胞組織!”
普夫深吸一口氣:“我的‘精神編織’可以穩定王的存在概念,對抗‘薔薇’的抹殺效應。”
三位護衛隊長,準備用生命為代價,拯救他們的王。
梅路艾姆看著他們。這些由女王創造、被它視為“工具”的存在,此刻卻願意為它獻出一切。這也是“未知”。
“你們……會死。”梅路艾姆說。
“只要王能活下來,一切都值得。”普夫輕聲說,“王是族群的未來,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梅路艾姆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它點了點頭。
“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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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東果陀邊境,獵人協會前線指揮中心。
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尼特羅會長的死訊已經確認——不是透過念力感知,而是透過衛星影象。薔薇綻放的中心點,檢測不到任何生命跡象,連微生物都無法存活。那片區域已經成為了“死域”,至少一百年內無法進入。
而梅路艾姆的生死,成了最大的謎團。
“殘留念力波動分析顯示,目標在最後時刻使用了某種保命能力。”分析團隊的首席研究員在會議上彙報,“根據模型推算,目標存活機率為31.4%。但即使存活,也必定處於瀕死狀態,戰鬥力不足原來的1%。”
綺多揉著太陽穴,連續三天沒睡讓她看起來憔悴不堪:“搜尋進展如何?”
“東果陀全境和周邊三個國家都已經佈下天羅地網。”薩秋回答,“但我們遇到了一個難題:梅路艾姆的念力波動消失了。它可能已經死亡,也可能學會了隱藏。”
“或者是它的護衛隊長在幫它隱藏。”波特白沉聲說,“根據情報,彼多、尤匹、普夫這三個護衛隊長都還活著。他們一定在王身邊。”
夜坐在會議室的角落,安靜地聽著。他的念力系統已經恢復到80%,但比司吉依然禁止他參與戰鬥。不過作為情報分析員,他被允許旁聽會議。
“還有一個問題。”帕里斯通開口了,這位副會長難得地一臉嚴肅,“薔薇的後續影響。尼特羅會長最後使用的到底是甚麼?我們的科學家分析了爆炸現場的殘留物……結果很詭異。”
他調出一份報告,投影在大螢幕上。
“爆炸中心檢測到了高濃度的‘奈米級念力病毒’。這種病毒會攻擊生物的念力迴路,造成永久性損傷。更可怕的是,它可以透過空氣傳播,潛伏期長達一個月。東果陀首都的三百萬居民,現在都是潛在的感染者。”
會議室一片譁然。
“為甚麼不早說?!”綺多拍桌而起。
“因為這是最高機密。”帕里斯通平靜地說,“V5和獵人協會高層在三天前就知道了。我們已經封鎖了所有訊息,但紙包不住火,遲早會洩露。”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不是意外。根據會長的遺物分析,薔薇是他早就準備好的‘最終手段’。會長從一開始就知道,常規手段不可能殺死梅路艾姆。”
夜想起尼特羅胸口的薔薇紋身。那個約定……原來是這樣。
“會長的意思是,即使他死了,薔薇的毒也會繼續追殺梅路艾姆?”薩秋問。
“是的。”帕里斯通點頭,“而且不僅是梅路艾姆。任何接近爆炸中心的生命體,都可能感染病毒。包括……我們派去的搜尋隊。”
死一般的寂靜。
夜感到一陣寒意。理性決策矩陣給出了冷酷的結論:尼特羅會長用自己作為毒餌,佈下了一個連死後都會持續生效的陷阱。這是人類的“惡念”的極致體現——為了消滅威脅,不惜汙染大地,犧牲無辜。
“現在怎麼辦?”有人問。
帕里斯通看向窗外的夕陽:“V5已經下達命令:不惜一切代價,確認梅路艾姆的死亡。如果它活著,就補上最後一擊。為此,他們批准使用‘二號薔薇’。”
“二號薔薇?!”綺多臉色大變,“那是……”
“對,就是那個。”帕里斯通說,“威力是原版的三分之一,但同樣帶有念力病毒。如果使用,整個東果陀北部都會成為死域。但他們不在乎。”
他站起身,環視會議室:“這是戰爭,各位。不是獵人與獵物的遊戲,而是兩個物種為生存而戰的戰爭。尼特羅會長用生命為我們爭取了機會,我們不能浪費。”
會議結束後,夜找到了比司吉。
“二號薔薇是甚麼?”他直接問。
比司吉的表情很複雜。她看著夜,良久,才輕聲說:“那是V5研發的‘對黑暗大陸用戰略武器’的原型。原本是為了應對黑暗大陸的威脅而準備的,現在……用在了嵌合蟻身上。”
“尼特羅會長的薔薇也是?”
“會長的薔薇是初代原型,威力更大,但不可控。”比司吉說,“他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容器,完成了最後的除錯。這才是他接受會長的真正原因——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來準備這場‘必死的戰鬥’。”
夜沉默了。
一切都解釋得通了。尼特羅為甚麼那麼輕易地接受梅路艾姆的挑戰,為甚麼選擇在東果陀首都戰鬥,為甚麼從一開始就帶著赴死的覺悟。
“他早就計劃好了。”夜說,“從見到梅路艾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必須用薔薇。”
“是的。”比司吉點頭,“所以不要為會長的死感到悲傷。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為人類留下的最後一道防線。”
她看向夜:“你現在明白了嗎?這就是獵人世界的真相。有時候,我們必須做出殘酷的選擇,承擔無法想象的代價。”
夜沒有回答。理性決策矩陣在處理這個資訊時,出現了罕見的“無法計算”錯誤。人類的情感、信念、犧牲精神,這些都無法用資料衡量。
“小杰和奇犽呢?”他換了個話題。
“在訓練場。”比司吉嘆了口氣,“會長死後,小杰就像變了個人。他不說話,只是瘋狂地訓練。奇犽在陪著他,但也快撐不住了。”
夜轉身走向訓練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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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小鎮盧卡索,工會大廳。
治療已經持續了六個小時。
彼多的身體正在快速枯萎。他的面板失去光澤,頭髮變白脫落,蝙蝠翅膀上的膜翼出現破洞。但他毫不在意,雙手持續釋放著綠色的念力,一點一點修復梅路艾姆胸口的空洞。
尤匹的狀況更糟。他的肌肉在溶解,身形縮小了三分之一,不斷有碎肉從他身上脫落。他在用自己的細胞補充梅路艾姆損失的肉體組織。
普夫最安靜,她只是跪在那裡,雙眼緊閉,額頭抵著梅路艾姆的額頭。她的身體沒有明顯變化,但仔細看會發現,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心跳間隔越來越長——她在燃燒自己的精神力,穩定梅路艾姆的存在概念。
小麥被尤匹的念力保護罩隔離在角落。她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空氣中湧動的龐大能量,以及那些能量中蘊含的……犧牲。
“夠了……”梅路艾姆突然說。
它的聲音恢復了清晰,胸口的空洞已經縮小到指甲蓋大小,焦黑的面板開始脫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更堅韌的面板。它正在恢復,以三個護衛隊長的生命為代價。
“還差一點……”彼多咬牙堅持,他的聲音蒼老得像八十歲老人。
“我說,夠了。”梅路艾姆坐了起來——這是它三天來第一次能自己坐起。
它伸出手,按在彼多的手上,強行中斷了治療。然後看向尤匹和普夫:“停下。”
“王……”普夫睜開眼睛,她的瞳孔已經渙散,“還差一點……您就能完全恢復……”
“然後你們就會死。”梅路艾姆說,“我的計算顯示,繼續治療五分鐘,你們三個都會死亡。而我的恢復進度只會再提升3%。”
它看向三位護衛隊長:“這不值得。”
尤匹咧嘴笑了,雖然他的臉已經扭曲變形:“王……只要能幫到您……甚麼都值得……”
“我是王,我說不值得,就是不值得。”梅路艾姆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們退下,休息。接下來的恢復,我自己來。”
三位護衛隊長還想說甚麼,但看到梅路艾姆的眼神,他們屈服了。那是王的命令。
彼多癱倒在地,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尤匹靠牆坐下,身體還在微微顫抖。普夫勉強保持著跪姿,但隨時可能倒下。
梅路艾姆轉頭看向角落的小麥:“過來。”
保護罩解除,小麥摸索著走過來。
“幫我個忙。”梅路艾姆說,“去外面的水井,打一桶水。我需要清洗身體。”
小麥點點頭,拿起鐵桶出去了。
大廳裡只剩下梅路艾姆和三個瀕死的護衛隊長。
“王……”彼多虛弱地說,“您剛才……為甚麼阻止我們?”
梅路艾姆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因為我想知道。”
“知道……甚麼?”
“知道為甚麼你們願意為我而死。”梅路艾姆說,“知道為甚麼那個盲女孩願意救一個怪物。知道人類為甚麼寧願汙染大地也要殺死我。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
它低頭看著自己新生的手掌:“尼特羅說,有些東西是無法學習、無法分析的。我想知道那是甚麼。”
普夫艱難地抬起頭:“王……您變了。”
“是的。”梅路艾姆承認,“薔薇的衝擊,讓我失去了很多東西,但也讓我……看到了別的東西。一種我無法理解,但確實存在的東西。”
外面傳來小麥打水的聲音。
梅路艾姆站起身。它的身體還很虛弱,但已經能夠行走。它走到大廳門口,看著夕陽下那個瘦小的身影費力地提著水桶。
“如果……”梅路艾姆突然說,“如果我能活下來,我想試著理解這些‘未知’。”
彼多、尤匹、普夫看著他們的王的背影。那個曾經視萬物為工具、視情感為冗餘的完美存在,此刻站在夕陽的餘暉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類似“困惑”和“好奇”的表情。
也許,這就是薔薇帶來的另一種效果——它沒有完全殺死梅路艾姆,但摧毀了它那冰冷理性的絕對性,留下了一絲裂縫。
而從那裂縫中,有光透進來。
就在這時,梅路艾姆的身體突然僵住了。
它的胸口,那個即將癒合的空洞,突然開始擴大。黑色的、粘稠的液體從空洞中滲出,滴落在地板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這是……”梅路艾姆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普夫臉色大變:“薔薇的毒……沒有清除乾淨!它在您體內潛伏,現在發作了!”
梅路艾姆感覺一股冰冷的、惡意的能量正在體內蔓延。那不是物理攻擊,而是更深層的、針對“生命”這個概念的毒。它在破壞梅路艾姆新生的細胞,汙染它的念力迴路,甚至開始侵蝕它的意識。
“王!”彼多掙扎著想爬起來,但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尤匹怒吼著想要衝過來,但剛邁出一步就摔倒在地。
梅路艾姆扶著門框,穩住身體。它的資料分析模組全速運轉,試圖找到解毒方案,但所有的計算結果都是同一個:
【薔薇病毒:無解。目標死亡機率:100%。剩餘時間:1小時47分鐘。】
它要死了。
這次是真的。
梅路艾姆看向外面,小麥正提著水桶艱難地往回走。夕陽的餘暉照在她身上,給她蒼白的臉鍍上了一層金色。
“至少……”梅路艾姆輕聲說,“我嚐到了水是甚麼味道。”
它轉身,走回大廳,坐在椅子上。動作從容,彷彿只是要休息一會兒。
“彼多、尤匹、普夫。”梅路艾姆說,“聽我最後的命令。”
三位護衛隊長強撐著精神,等待著。
“我死後,你們立刻離開,隱藏起來。不要復仇,不要戰鬥,活下去。”梅路艾姆說,“這是命令。”
“王……”普夫的眼淚流了下來。
“那個盲女孩……”梅路艾姆看向門外,“送她到安全的地方。她救了我,這是回報。”
它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的毒正在快速蔓延。意識開始模糊,記憶開始破碎。
在最後的時刻,梅路艾姆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誕生時的第一口空氣,想起和尼特羅的最後一戰,想起那個盲女孩遞來的水。
還有那些它永遠無法理解的“未知”。
“也許……”梅路艾姆喃喃自語,“下次……能明白……”
它的手垂了下來。
胸口不再起伏。
嵌合蟻的王,梅路艾姆,在誕生後的第十天,死亡。
彼多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尤匹瘋狂地捶打地面。普夫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梅路艾姆的屍體開始發光——那是薔薇病毒完全爆發的標誌。幾分鐘後,整個工會大廳都會被汙染,所有生命都會死亡。
彼多強行站起來,用最後的念力展開保護罩,罩住尤匹和普夫,然後衝向外面,一把抱起還在往這邊走的小麥。
“走!”他嘶吼著。
四人衝出了小鎮。在他們身後,工會大廳被黑色的光吞沒,然後無聲地坍塌,化作一片黑色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