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川用地總部的辦公樓層,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走廊,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道規整的光斑。
電梯門開啟,豐川清告快步走出,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檔案,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社長。”路過的職員們紛紛停步問候。
清告點頭回應,步伐未停,徑直走向會議室。
會議室內,關西專案核心團隊已經到齊。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關西地區地圖,幾個關鍵位置用紅色圖釘標記著。
投影幕布上顯示著最新的進度報告。
“久等了。”清告在主位落座,將手中的檔案遞給助理
“這是今早法務部傳來的最新評估,K系列地塊的產權梳理已經完成百分之九十。”
負責土地談判的課長立刻接過話頭
“社長,K地塊的三家地主家族,最近態度有明顯軟化。上週我們的人去當地二次接觸時,對方透露了願意進一步談判的意向。”
清告感興趣的將目光從眼前的檔案中移開:“原因呢?”
“據說是家族內部對於世代守著的山林和農田,與現代化開發帶來的巨大收益之間,產生了分歧。年輕一代更傾向於變現,老一輩雖然還在猶豫,但壓力很大。”
清告點了點頭,指尖在地圖上那幾塊關鍵區域輕輕敲了敲。
“繼續接觸,保持耐心。但也要讓對方知道,我們的開發計劃有時間表。下個月的議會審議,我們需要實質性的進展。”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從土地談判聊到交通配套,從酒店招商聊到文化設施的設計理念。清告始終保持著專注,偶爾提出問題,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
會議結束時,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正午的直射變成了斜照。
清告站起身,收拾面前的檔案:“大家辛苦了。這個專案,是我們豐川用地成立以來最大的挑戰,也是最大的機遇。關西那片土地,值得我們投入全部心力。”
眾人散去後,清告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天際線。
助理走過來,輕聲問:“社長,您今晚還有和關西地方議員的視訊會議,大約七點開始。需要為您準備晚餐嗎?”
“簡單準備點就行。對了,讓法務部把K系列地塊的歷史沿革資料再整理一份更詳細的,特別是那幾個家族與當地神社寺廟的關聯背景,談判時或許用得上。”
“明白。”
清告回到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連續幾天的高強度工作,讓他的肩膀有些酸澀。
他拉開抽屜,拿出那個相框——瑞穗和孩子們在櫻花樹下的合影。
他看著照片裡的妻子,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快了。等這個專案上了正軌,就能多抽點時間陪她了。’
手機震動起來。是瑞穗發來的訊息:
「今晚幾點回來?廚房準備了鯛魚,清告喜歡的做法。」
清告看了一眼時間,快速回復:
「七點有個影片會,大概八點半左右能回。別等我吃飯,你們先吃。」
瑞穗的回覆幾乎是立刻:
「知道了。別太累。」
清告看著那條簡短的訊息,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他把手機放在一旁,重新拿起桌上的檔案。
七點整,視訊會議準時開始。關西那邊的議員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透著與身份對應的精明。
“清告先生,久仰。你們豐川用地的開發方案我看了,寫得確實漂亮。不過嘛……”
他拖長了尾音,笑了笑
“漂亮的方案我見得多了。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那些因為你們的企劃要遷走的……(不細講)”
清告坐直身體:“這一點請放心,我們已經制定了詳細的安置方案。除了高於市價的補償,還會……。”
“置換房源……那環境呢?你們這麼大的專案,環保團體肯定要跳的。我這邊壓力也不小。”
“環境影響評估已經委託第三方機構進行,具體的承諾書可以單獨出具。”
老先生擺擺手:“承諾書是一回事,實際怎麼做是另一回事。清告先生,咱們都是做事的人,我就直說了——你們這個專案要落地,少不了地方上的支援。但支援也得有個說法,對不對?”
清告當然預料到了:“專案從建設到運營,需要大量人手。只要本地有人願意幹,我們優先錄用。這一點可以寫進合作協議裡。”
老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精明的模樣。
“清告先生痛快。那咱們就說到這兒?下個月的議會,我會盡力幫你推動。不過嘛……”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清告。
清告立刻接話:“我明白。一週內,我們會提交一份詳細的當地就業計劃,把崗位數量、培訓安排、錄用標準都寫清楚。”
“好!清告先生是個明白人。那就這樣,等你們的好訊息。”
會議結束。
關掉影片,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合上檔案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有甚麼事隨時聯絡。”
走出總部大樓,夏夜的暖風撲面而來。司機已經在門口等候,拉開車門。
“回宅邸。”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清告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腦海裡還在轉著專案的各種細節。
車子駛入豐川宅邸時,已經是九點出頭。庭院裡的路燈散發著柔和的光,將石板小徑照得朦朧而溫暖。
清告推開門,玄關的燈自動亮起。女傭迎上來,接過他的公文包。
“瑞穗呢?”
“夫人在起居室。”
清告點了點頭,朝起居室走去。
推開門,暖黃色的燈光籠罩著整個房間。瑞穗半倚在沙發上,膝上蓋著那條米白色的羊絨毯,手裡拿著一本書。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臉上漾開溫柔的笑容。
“回來了?”
“嗯。”清告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怎麼還不睡?”“等你。”
瑞穗合上書,目光在他臉上細細看了一遍
“好像瘦了。”“哪有。”
清告笑著握了她的手
“最近專案忙,等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瑞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廚房給你留著湯。去喝點?”
“好。”
清告起身去廚房,回來時端著一碗溫熱的湯。
他在瑞穗身邊坐下,一邊喝湯,一邊講著今天專案的進展,土地談判的轉機,議員的認可,還有下個月的關鍵議會。
瑞穗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她是那種很好的傾聽者,知道甚麼時候該聽,甚麼時候該問。
“……所以K系列地塊如果順利拿下來,整個專案的骨架就成型了。”清告說完,把碗放下。
“清告。”瑞穗輕輕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一直這麼拼,是為了甚麼?”
清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為了甚麼?為了讓父親大人認可,為了讓公司發展,為了……”
他頓了頓,看向瑞穗。
“也為了讓你看到。看到我能做到甚麼。”
瑞穗看著他,眼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動。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一直都看得到。從二十年前,就看得到。”
清告反手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起居室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時鐘在滴答作響。
過了一會兒,瑞穗輕聲說:“祥子最近樂隊練習很順利。上次她和柒月放那個編曲給我聽,真的很好。”
清告笑了:“那孩子,越來越像你。”
“像我才好。不像你,總是把自己逼得太緊。”
“祥子也逼自己。月之森的課業,樂隊的練習,她哪一樣放鬆過?這點倒像我。”
瑞穗看著他,沒有反駁。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清告。”
“嗯?”
“以後……不管發生甚麼,你都要記得,我和孩子們,一直都在你身後。”
清告轉過頭,有些不解地看著她:“怎麼突然說這個?”
瑞穗笑了笑,那笑容溫柔得像月光:“沒甚麼,就是想說。”
清告握緊她的手,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們是我拼命的所有理由。’
豐川集團總部大廈,頂層。
豐川定治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夜幕下的東京。城市的燈火在他腳下鋪展開來,像一片流動的光海。
身後傳來敲門聲。
“進。”
助理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定治大人,這是秀知院那邊傳來的柒月少爺的學業評估報告。”
定治轉過身,接過檔案,在辦公桌後坐下。他開啟報告,目光快速掃過那些資料和評語。
報告很詳細——各科成績、教師評價、學習進度評估、能力測試結果。最後一頁是綜合評語,由秀知院教導主任親筆撰寫:
「豐川柒月同學在校期間表現優異,各學科成績均名列前茅,尤其在經濟、商業、國際政治等領域的理解深度遠超同齡人。經綜合評估,該生已完全掌握高等部全部必修課程內容,具備提前畢業的學術能力。」
定治的目光在“提前畢業”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合上報告,靠向椅背,陷入沉思。
柒月的成長速度,比他預期的更快。這個孩子不僅繼承了豐川家的商業頭腦,更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和判斷力。
‘該考慮了。提前送出去,讀完大學,回來接手旗下公司練手。時間正好。’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便籤上寫下幾個字:歐美、商科、最快路徑。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助理。
“柒月最近在忙甚麼?”
助理立刻回答:“柒月少爺除了學業,主要精力在星軌音樂的創作和製作上。另外,他和祥子小姐組建的樂隊,最近練習很頻繁。”
“樂隊……”定治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需要干涉嗎?”助理試探著問。
定治擺了擺手:“不用。年輕人的興趣,只要不影響正事,隨他們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你要開始準備。柒月出國的計劃,最遲明年要啟動。學校、專業、對接的人脈,都要提前安排妥當。”
“明白。”
定治揮了揮手,助理無聲退下。
辦公室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他重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遠方。
城市的燈火在他眼底明明滅滅。他看著那些光,腦子裡轉著的卻是更遠的事——豐川家的未來,事業的版圖,還有那個越來越像他父親的少年。
‘快了。等他回來,就能慢慢把一些東西交給他了。’
豐川宅邸的音樂室裡,柔和的燈光籠罩著整個房間。
柒月坐在調音臺前,膝上型電腦的螢幕亮著,顯示著一個複雜的音樂工程檔案。
他戴著監聽耳機,手指不時在觸控板上滑動,調整著某個音軌的引數。
一段旋律從耳機裡播放出來,是《春日影》的某個段落。他反覆聽了三遍,然後關掉工程檔案,開啟另一個文件。
那是一份關於國外幾所商學院的基礎資料。他這幾天在抽空瀏覽,把有用的資訊摘錄下來。
雖然還沒人正式和他談出國的事,但他能透過豐川家過往繼承人的人生經歷猜到。
‘秀知院的課程確實沒甚麼能精進的了。早點出去,早點回來,也好。’
他關掉文件,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五十。
他走出音樂室,沿著走廊來到祥子的房門前。門縫裡透出燈光,還有隱約的翻書聲。
他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柒月推開門。祥子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幾本課本和筆記本,手裡拿著筆,在寫著甚麼。
“柒月?你怎麼還沒睡?”
“剛處理完一點工作。”柒月走過去,看了一眼她桌上的課本
“在複習?”
“嗯,下週有考試。”祥子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雖然老師說平時的成績不用太擔心,但我想考好一點。”
柒月在她床邊坐下,看著她。
祥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了?”
“沒甚麼。只是覺得,祥子越來越厲害了。”
祥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東西——不是驕傲,不是得意,而是某種正在悄悄生長的心意。
“因為……依賴了柒月那麼多,總也想……能成為讓柒月依賴的人。”
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說完就低下頭,繼續寫題。
柒月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一眼攤開的筆記本。字跡工整,每一道題的推導過程都寫得清清楚楚。
“有不會的?”他問。
“暫時沒有。有也不會現在問,柒月明天不是還有事嗎?”
柒月沒接話,只是伸出手,把檯燈的角度稍稍調整了一下,讓光線更均勻地落在紙面上。
“太暗了對眼睛不好。”他說。
祥子看著那個被調整好的燈,又看了看他,嘴角微微抿起一個弧度。
柒月沒有多待。他轉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秒。
“別太晚。”
“知道啦。”
門輕輕合上。
房間裡又只剩下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