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到了,一月一日的晨光,如融化的金箔,溫柔地流淌在豐川宅邸靜謐的迴廊與光潔的地板上。
空氣裡瀰漫著新雪清冽的氣息,混合著宅邸深處隱約傳來的線香微芒,一種屬於新年伊始的神聖與期待悄然瀰漫。
柒月站在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視著庭院裡昨夜新雪壓彎的松枝。
他身著嶄新的深紺色付下和服,低調的暗紋在晨光中流淌著水波般的光澤,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
祖父豐川定治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同樣是一身莊重的墨色和服,象徵著家族掌舵者的威嚴。
“星軌那邊的資料包告,新年假期後要儘快整理出來。”
定治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
“《儘管我們手中空無一物》的上升勢頭很猛,後續的商業合作,你需要有自己的考量。”
“祖父放心,清告叔叔會做好的,請放心交給他吧。”
柒月轉過身,眼神卻已越過祖父肩頭,投向樓梯的方向。
定治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語,只是端起女傭奉上的熱茶。
樓上傳來細碎的聲響和輕柔的交談。
瑞穗和祥子的和服穿戴顯然是一場需要耐心與技巧的“戰役”。
時間緩緩流逝,直到樓梯上方終於傳來裙裾拂過木階的窸窣。
祥子出現了。
她一步一步走下臺階,彷彿從古老的浮世繪中翩然而至。
一身櫻草色的振袖和服,輕柔得如同初春最嬌嫩的花瓣。
纖細的腰身被錦織的緋紅丸帶緊緊束起,在背後挽成華麗優雅的太鼓結,流蘇隨步伐輕輕搖曳。
和服上精緻地刺繡著姿態各異的白鶴與銀色的祥雲紋路,鶴羽的尖端暈染開淡淡的金粉,在晨光中流轉著難以言喻的光彩。
烏黑如瀑的長髮沒有過多裝飾,僅用一枚小巧剔透的琉璃髮簪鬆鬆挽起幾縷,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
白皙的面龐因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而染上淡淡的緋紅,清澈的眼眸像浸在溪水中的黑曜石,此刻閃爍著一點緊張,一點期待,更多的是一種被盛裝鄭重託起的、屬於少女的明媚。
她在樓梯中段停下,在柒月瞬間凝滯的目光和清告毫不掩飾的讚歎注視下,她輕盈地原地轉了兩個圈。
寬大的振袖如蝶翼般張開,櫻草色的衣料與銀鶴金雲織就一片流動的光幕,裙襬下微微露出的白襪足尖點地,姿態優雅得無可挑剔。
“柒月,父親,好看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嬌憨的顫音,目光直直落在柒月臉上,那裡藏著她最在意的評價。
“何止是好看。像是把新年的第一縷陽光和希望,都穿在了身上,相當好看哦,祥子。”
清告則大步走到妻子身邊,瑞穗身著典雅的海松色訪問著,氣質溫婉沉靜,標準的“大和撫子”風範盡顯無遺。
她只是微微側首,對丈夫展露一個嫻靜而包容的微笑,清告便已耳根發紅,侷促地清了清嗓子
“咳…都很好,瑞穗你穿這顏色,特別…特別合適。”
豐川家專用的黑色轎車平穩地駛向位於半山的知名神社。
越接近目的地,人潮越是洶湧,空氣中瀰漫著烤年糕、甜酒以及線香混合的獨特新年氣息。
莊嚴的硃紅色鳥居如同巨大的門扉,引領著川流不息、滿懷祈願的人們步入神域。
柒月率先下車,轉身,向車內伸出手。祥子纖細的手搭在他的掌心,借力穩穩踏出車廂。
少女手上那枚簡約的銀色手環在冬日陽光下微閃——正是聖誕夜柒月所贈,與柒月腕間那一枚如出一轍。
瑞穗在清告的小心攙扶下站定,定治則拄著烏木手杖,在女傭護衛下緩步前行。
這一行人,無論和服的精美還是周身的氣度,都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參拜的隊伍雖長,但秩序井然。
一行人默默跟隨人流。終於來到手水舍前。冰涼的清水滑過指尖,那份透徹的寒意讓人精神一凜,洗去塵世紛擾。
“叮——啷啷啷……”
清脆的鈴聲響徹拜殿前方。柒月與清告一同握住粗大的麻繩,合力搖動,洪亮的鈴聲彷彿能穿透雲霄,喚醒沉睡的神明。
接著,是整齊劃一的“二禮二拍手一禮”。銅錢落入巨大的賽錢箱,發出叮噹的迴響。
柒月雙手合十,閉目凝神。
他不是甚麼篤信神佛之人,但是重生一次的經歷讓他不得不相信這些東西。
然而此刻,他心中默唸的唯有身邊家人的平安順遂,以及…那個將他的承諾鐫刻在閣樓時光裡的女孩,能永遠保持著眼裡的星光。
睜開眼時,他側目,正好撞見祥子悄悄睜開一隻眼偷瞄他,被抓包後立刻閉緊雙眼,長長的睫毛緊張地顫動,唇邊卻抿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柒月?!”
一個充滿元氣、幾乎要衝破人群喧囂的驚喜叫聲自身後傳來。
柒月轉身,看見藤原千花正努力從長長的隊伍中探出身子,興奮地揮手,頭上毛茸茸的兔子髮飾隨著動作亂晃。
她身旁是表情略顯無奈的白銀御行,以及穿著整潔常服、神情清冷而禮貌的白銀圭。
“藤原書記,白銀會長,白銀同學,新年好。”
柒月瞬間切換回學生會里那個溫潤得體的柒月,臉上是一如既往恰到好處的微笑。
“新年好,豐川君。”
白銀御行沉穩回應,目光掃過柒月身後氣質不凡的豐川家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這就是柒月的世界。
他微微躬身,“在下秀知院高等部學生會會長,白銀御行。這是舍妹,白銀圭。很榮幸見到諸位。”
白銀圭亦隨之優雅行禮,聲音清越:“初次見面,新年快樂,豐川先生、夫人、老先生,祥子小姐。”舉止間流露出良好的家教。
藤原千花則活潑地向清告夫婦和祥子問好,嘰嘰喳喳說著本想拉學生會一起參拜,可惜輝夜同學回了京都,柒月君又要陪家人云雲。
短暫的寒暄在湧動的人潮中很快結束。
看著白銀兄妹和藤原千花重新融入長長的參拜隊伍,一家人再次說說笑笑走向下山路。
走下主殿臺階,通往山下的參道兩側,除了熱鬧的廟會小攤,一處懸掛著硃紅色布簾、鋪滿白色細砂的“御神籤”攤位也吸引了參拜者駐足。
繪馬架上早已掛滿了密密麻麻的新年祈願木牌。
“柒月,我們也去求個籤吧?”
祥子輕輕拉了拉柒月的袖口,清澈的眸子裡閃著對傳統儀式的好奇與期待。
她想起了月之森文化祭上手工藝社團的學姐們說過,新年初詣時的籤文,預示著新年的開端。
“聽說這裡的籤很靈驗呢。”
柒月本對這種“預言”興致不高,重生經歷讓他更信事在人為。
但看著祥子期待的眼神,又瞥見瑞穗略帶疲憊卻依舊溫和含笑的面容,他點了點頭
“好,試試看新年的運勢。清告叔叔,瑞穗阿姨要一起嗎?”
清告立刻扶著瑞穗的胳膊:“去吧,瑞穗?就當是新年的一點小樂趣。”瑞穗柔聲應允:“嗯,也好。”
攤位前,一家人依次投入硬幣,各自拿起一個古樸的木筒,輕輕搖動,隨後竹籤從筒口滑落。
柒月隨意地從中抽出一支籤,展開。
籤文上赫然印著一個醒目的“吉”。內容無外乎“鵬程萬里”、“貴人相助”之類。
他掃了一眼,表情無波無瀾,只淡淡地收攏籤紙。
這結果與他自身的能力和規劃相符,並未帶來驚喜,更像是一種平淡的確認。
他順手將籤紙摺好,準備按習俗系在一旁專門懸掛吉籤的架子上。
祥子帶著一絲緊張和虔誠抽籤,展開後看到“中吉”,細讀籤文“雲開見月明,靜待佳音至”,臉上立刻綻放出明媚的笑容。
她小心地將籤紙撫平,像對待珍貴的寶物:“中吉也很好!柒月你看!”
她將籤文展示給柒月看,這個籤文讓她聯想到自己學業、音樂以及與柒月相處的未來,充滿了柔和的希望。
清告抽到的是“小吉”,籤文寫著“勤勉持家業,福澤自綿長”。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妻子:“平平安安,穩穩當當,這樣就很好了。”
他顯然對這個結果感到安心,符合他一貫重視家庭安穩的個性。
然而當瑞穗纖細的手指展開籤紙時,一個刺目的“兇”字映入眼簾。
籤文上寫著:“疾厄侵肌理,須防朝夕寒。休言春尚早,珍重自平安。”
瑞穗倒吸一口涼氣,原本就略顯蒼白的臉色似乎更透明瞭幾分,長長的睫毛輕輕垂下,遮掩住瞬間湧上的複雜情緒,她下意識地將籤紙緊緊攥在手心。
“瑞穗?”清告第一時間發現了妻子的異樣,聲音立刻繃緊,帶著全然的關切和緊張,伸手就想去看她手中的籤文。
“怎麼了?籤文說甚麼?”
“沒甚麼,只是…”瑞穗迅速調整了表情,試圖擠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想把籤紙收起來。
“一個不太好的籤罷了,新年遊戲而已,不必當真。”
柒月敏銳的目光早已捕捉到母親的反應和籤紙上那刺眼的字。
於是像是寬慰的說道
“籤文之說,信則有,不信則無。運勢流轉,豈是小小一紙能定乾坤?”
他的目光堅定地看向瑞穗,“母親的身體康健,才是我們家最大的福氣。”
“柒月說得對!”祥子也立刻反應過來,。
她上前一步,緊緊挽住瑞穗的胳膊,仰起小臉,努力綻放出最燦爛的笑容,試圖驅散母親眉間的陰霾
“籤是抽著玩的!媽媽這麼好的人,神明一定會保佑您健健康康、長命百歲的!我們一家人在一起,甚麼兇運都能趕走!”
定治沒有說話,只是拄著手杖站在一旁,用沉穩的目光看著瑞穗,倒是讓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家人的關懷與堅定的態度像暖流包裹住瑞穗。
她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攥緊籤紙的手也鬆開了些,露出帶著感動的微笑。
“嗯,你們說得對。有你們在身邊,我很安心。”
她最終還是將那張寫著“兇”的籤紙,輕輕系在了專門化解兇籤的結繩架上。
神社的一個風俗,將兇籤系在神社指定處,寓意將厄運留下
就在清告小心扶著瑞穗準備繼續下山時,柒月對祥子使了個眼色
“稍等一下,祥子。”他領著祥子轉身走向神社一側專門售賣御守的神職處。
“請給我兩個‘身體健康’的御守。”柒月對神職微微頷首,言簡意賅。
祥子立刻明白了柒月的用意,眼睛一亮,小聲補充:“對!要最靈驗的那種!保佑媽媽身體快快好起來,也保佑大家都平平安安!”
柒月付了錢,將兩個精緻的、繡著“病氣平愈”或“身體健全”字樣的御守接過。
他將其中一個鄭重地放到祥子手心:“這個,由你送給母親。你的心意,她收到會特別開心。”另一個則被他仔細收進和服內袋。
祥子用力點頭,握緊了手中帶著祝福力量的御守,小跑回瑞穗身邊。
她獻寶似地將御守捧到瑞穗眼前
“媽媽!我和柒月送給您的!‘身體健康’御守!神明一定會保佑您,新的一年健健康康,百病不侵!您一定要每天都好好的!”
瑞穗看著女兒的關切和柒月的體貼,再看看掌心裡那枚承載著家人厚重祈願的小小御守,一股暖流瞬間衝散了剛才籤文帶來的最後一絲陰鬱。
她眼中泛起感動的淚光,小心翼翼地接過御守,溫柔地撫摸祥子的頭髮,聲音帶著微微的哽咽
“謝謝…謝謝我的祥子,謝謝柒月…媽媽一定會好好的,為了你們,也一定會健康平安。”
她鄭重地將御守貼身收好,彷彿收下了一份最珍貴的承諾。
清告看著這一幕,心中滿是動容和感激,看向柒月和祥子的目光充滿了父親的驕傲與溫情。
一家人帶著對彼此更深的羈絆與守護之心,繼續了他們的下山之路。
那枚小小的御守,如同暗夜裡的微光,溫暖著瑞穗的心,也象徵著豐川家面對任何未知,都將以溫情與力量共同前行的決心。
下山參道兩側,琳琅滿目的廟會攤位如同兩條綴滿寶石的絲帶,在冬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食物的香氣最為霸道。
章魚燒鐵板上滋滋作響,滾燙的麵糊裹著鮮嫩的章魚塊,蘋果糖晶瑩剔透,裹著厚厚一層鮮紅的糖衣,金黃色的烤玉米散發著誘人的焦香,機裡則源源不斷地吐出蓬鬆柔軟的粉白雲朵。
叫賣聲、歡笑聲、木槌敲擊的脆響混雜在一起,編織成新年的交響樂。
“啊,是射擊遊戲!”
祥子眼睛一亮,拉著柒月擠到一個掛滿各種玩偶的攤位前。
她興致勃勃地拿起沉重的小型氣槍,瞄準掛著綵帶的小靶子。
柒月站在她側後方,自然地伸出雙手,輕輕幫她托住槍身前端,穩定那因興奮而微微顫抖的準星。
祥子屏息凝神,“砰!”小靶應聲而落,換來了一個憨態可掬的白色兔子玩偶。
祥子抱著兔子,興奮地向家裡人展示,但隨後又平靜下來恢復了以往的禮儀。
瑞穗則被一個製作精巧的吹糖人攤子吸引。
糖稀在老師傅手中幾經拉扯揉捏,眨眼間便化作一隻展翅欲飛的金色鳳凰。
清告立刻掏錢買下,小心翼翼地遞給妻子。瑞穗溫婉地笑著道謝,接過糖鳳凰仔細端詳。
然而,當祥子又拉著柒月去撈色彩斑斕的水氣球時,清告敏銳地察覺到妻子的行走姿態稍稍有些不對勁,好像比以往要更加嚴重。
“瑞穗?”清告立刻靠近,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一隻手已穩穩扶住她的手臂,“是不是累了?”
“沒…沒甚麼,只是人有點多,稍微有點悶罷了。”
瑞穗試圖微笑,但那笑容裡強撐的意味瞞不過朝夕相處的丈夫。
清告抬頭看向正專注幫祥子穩住紙網撈金魚的柒月和定治,果斷地說:“柒月,祥子,定治大人,我們該下山了。瑞穗需要休息。”
柒月手中的紙網正好在撈出一個小水球時破裂。
他抬頭,看到母親略顯蒼白的臉色,眼神瞬間沉靜下來,毫不猶豫地放下工具,護著意猶未盡的祥子迅速退出人群。
“好。”他簡短回應,與定治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眼神。
沿著蜿蜒下山的參道繼續前行,喧囂稍稍被蔥鬱的林木濾去一層。在一個相對平緩的轉角處,柒月的目光不經意掠過旁邊一條上行的小徑。
一對母女正與他們擦肩而過,方向相反。
母親看起來保養得宜,穿著價值不菲的米色羊絨大衣,氣質幹練,此刻卻像個撒嬌的孩子般,半個身子幾乎要掛在旁邊少女的手臂上,聲音帶著慵懶的抱怨
“走了這麼久都有點走不動了,素世~能不能背媽媽啊?”她甚至輕輕晃了晃女兒的胳膊。
被她稱為“素世”的少女,身材高挑,深栗色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髮梢微卷,穿著柔和的燕麥色大衣,氣質溫婉沉靜。
面對母親孩子氣的請求,她臉上沒有絲毫不耐,只有一種習以為常的包容與淺淺的無奈,聲音如暖玉般溫和
“我背不動你啦,媽媽。不過前面有休息的長椅,我們可以在那裡稍微坐一下哦。”
柒月只是稍稍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腳步未停。
“啊!”身邊的祥子卻輕輕低呼了一聲,扯了扯柒月的袖子,小聲說:“柒月,那個女生…我好像認識!”
“嗯?”柒月側頭看她。
“上次在月之森的文化祭,睦和我去模擬咖啡館體驗,就是這位素世同學招待我們的!”
祥子回憶著,聲音帶著一絲遇到“熟人”的雀躍
“我的奶茶不小心濺出來,弄到睦的頭髮上一點點,還是她及時遞來手帕幫睦擦乾淨的呢。
她的動作好溫柔,說話也輕聲細語的,和月之森其他‘大小姐’感覺很不一樣。”
祥子對這位曾在她和初識的睦略顯侷促時給予幫助的同學,顯然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沒想到新年在這裡遇到她。”祥子的語氣裡帶著點羨慕和欽佩。
他將這個名字記下,點了點頭,“是位心地善良的淑女。”
行至山腳,神社入口的廣場依舊人聲鼎沸。就在一行人準備走向停車處時,柒月的視線捕捉到了幾個有些熟悉的身影。
一對穿著低調但質地考究的夫婦,正小心地護著一個看起來非常內向怕生的女孩。
女孩戴著遮掩了大半張臉的毛線帽和圍巾,只露出一雙清澈卻帶著怯意的大眼睛。
雙方的目光在人群中不經意相撞。高松先生顯然也認出了柒月,臉上立刻浮現出友善的笑容,和妻子低聲說了句甚麼,便主動朝豐川家這邊走來。
“豐川同學,新年快樂!真沒想到在這裡遇見您。”
高松先生上前開朗的打著招呼。
“高松先生,高松夫人,新年好。”
柒月也禮貌回應,臉上是他面對外人時那種公式化卻足夠溫和的微笑。
高松夫人輕輕將身後的女孩往前帶了帶,柔聲說:“燈,這位就是上次送你糖果袋的豐川哥哥。快說新年快樂呀。”
被喚作“燈”的女孩——高松燈,猛地抬起頭,那雙躲藏在帽沿和圍巾下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怯生生的眸子裡盛滿了驚訝和一種近乎純粹的感激。
她往前小小地挪了半步,聲音細弱卻清晰地傳入柒月耳中
“新…新年快樂…豐川哥哥!謝謝…謝謝你送給我的…糖果袋…我非常、非常喜歡!”她甚至微微鞠了一躬。
“新年快樂,燈。”
柒月的笑容真切了幾分,看著眼前這個將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都如此珍視的女孩。
“你能喜歡那個袋子,我很高興。”
清告和瑞穗也與高松夫婦簡短寒暄了幾句,兩邊家長彼此點頭致意。
在燈依舊充滿感激的目光中,兩家人各自匯入人流。
車子駛離神社群域的喧囂,最終停在一處鬧中取靜、充滿現代禪意風格的建築前——言葉之庭。
定治並沒有一起加入家庭晚餐,倒不如說在下山的過程中就已經和幾人分開了,幾人甚至沒有上一輛車。
言葉之庭柒月常定的餐廳,以義大利料理聞名,作為新年的晚餐是有一些不合適,但是已經長期預定好了就不用再去預定別的餐廳倒是方便許多。
侍者無聲地引導他們進入預定的二樓座位。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街道的燈光以及來往的車流。室內暖意融融,甚至能聽到一樓的人們的討論聲。
等待上菜的間隙,柒月習慣性地拿出手機,點開了社交平臺的熱搜榜。新年伊始,熱搜話題五花八門。幾條熟悉的資訊映入眼簾:
#森美奈美攜愛女睦送上新年祝福#(熱度攀升)
#豐川柒月《もう少しだけ》#(持續在榜)
#豐川柒月《儘管我們手中空無一物》現象級增長#(爆)
#《orion》豐川柒月冬日治癒神曲#(熱)
看到“森美奈美”的名字,柒月點了進去。
跳出來的是一段電視臺的新年特別節目片段剪輯。
螢幕上,氣質優雅、保養得宜的森美奈美正對著鏡頭微笑致辭,她的身邊,安靜地站著身著素雅和服的若葉睦。
睦的表情依舊如同精緻的人偶,缺乏明顯的情緒波動,只在母親說話間隙,才依著提示,對著鏡頭輕輕頷首,用幾乎聽不清的細微聲音說了一句“新年快樂”,隨即又垂下眼簾,恢復了那種近乎透明的安靜。
柒月瞭然,所謂的“攜愛女”,不過是這位明星母親在鎂光燈下又一次為女兒安排的、無法拒絕的露面罷了。他不動聲色地按滅螢幕。
精緻的料理如同藝術品般一道道呈上。
席間氣氛溫馨融洽。清告和瑞穗低聲交談著家常。
祥子興致勃勃地分享著撈金魚的趣事和那個兔子玩偶,說到自己撈到第一個水球時,眼睛閃閃發亮地看向柒月
“多虧了柒月幫我託著槍!”
她的手腕上,那枚銀色的手環在柔和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侍者撤走最後一道甜品抹茶蜜豆羊羹的精緻小碟後,窗外天色已染上淡淡的墨藍。
豐川家的新年參拜,在這間溫暖的和室與美食的馨香中,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點。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行駛在回程的路上,升起的月亮點亮了新年第一個夜晚的序章。
車廂內很安靜,只有暖氣低微的送風聲。
祥子抱著她的兔子玩偶,頭不知不覺靠在柒月的肩上,呼吸均勻而綿長,已然陷入夢鄉。
柒月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流光溢彩。
回憶起今天遇見的人和事,無數畫面在腦海中交織。
他輕輕握住了祥子搭在腿上的手。她的手心柔軟微涼。手腕上,那枚與他成對的手環,在窗外流動的燈光映照下,一閃,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