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白銀御行前往體育館幫忙、藤原千花還在興奮地嘰嘰喳喳、柒月剛將輝夜護送到長椅旁坐下的時候。
不遠處,那位競選失敗的高二學長正失魂落魄地站在公告欄前,死死盯著那張寫有壓倒性票數差距的白紙,臉上帶有著不甘,那更多的是早就知道結果的釋懷。
不過周圍的喧鬧和慶祝都與他無關,世界彷彿給他留下了一片灰暗。
然而,就在這最低落的時刻,一個低年級的女生勇敢地走到了他的身邊。她似乎一直默默關注著他,此刻看到他如此消沉,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情感。
“學長……”
女生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
“請不要灰心!在我心裡,你已經非常非常努力了,而且……而且特別帥氣!”
她的臉頰緋紅,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但目光卻毫不退縮地看著他。
學長愕然抬頭,對上女生清澈而充滿關切的眼睛。
“其實……其實我仰慕學長很久了……”
女生終於鼓足勇氣,袒露了心意,“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請求……”
這如同小鹿一樣闖進學長心中的女生,像一道陽光碟機散了那一片灰暗。
他愣住了,看著眼前這位在失敗時唯一走向他、給予他溫暖和肯定的女生,被認可的感覺瞬間充滿心靈。
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好……好的!”
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從冰冷變為微妙的暖昧。
女生欣喜地捂住了嘴,眼中泛起淚光,而學長也彷彿重新找到了某種價值,臉上的陰鬱一掃而空,甚至帶上了一點不太好意思的紅暈。
這一幕,恰好完完整整地落入了正坐在不遠處長椅上休息的輝夜眼中。
她安靜地看著那個女生如何勇敢地“趁虛而入”,看著學長如何從絕望中被拉回,看著兩人之間那種簡單而直白的情緒流動
喜歡,就說出來;想要,就去爭取;失敗了,還有人在身邊……
這種她從未體驗過、甚至從未理解過的“普通”情感模式,以一種極其直觀的方式衝擊著她的感官。
眼眸中閃過渴望
她迅速移開目光,不再去看那對剛剛誕生的、與自己熟知規則格格不入的小情侶,但那一幕已經像一枚種子,悄然落入了她的心田。
不久後,一行人離開了終於收拾乾淨的競選會場。
夕陽已然西沉,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晚拉開了序幕。
選擇慶功地點時,出現了小小的插曲。
藤原千花原本興奮地提議去某家需要提前數月預訂的超高階料亭,但豐川柒月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我長期訂著‘言葉之庭’二樓靠窗的位置,視野不錯,環境也安靜,去那裡吧。”
他沒有提及任何關於白銀御行經濟狀況的敏感話題,但藤原千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地拍手
“對哦!那家店的甜點超好吃的!”
而輝夜,也只是微微頓了一下,便平靜地點了點頭,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幾人心照不宣地、極其自然地避開了可能讓白銀御行感到任何侷促的高檔場所,這份無聲的體貼,讓白銀御行心頭湧上一股暖流。
……
言葉之庭輕鬆而喧鬧的氛圍與四宮輝夜習慣的餐廳截然不同。
二樓靠窗的位置果然極佳,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車流和霓虹閃爍的街景,東京繁華的夜色如同一幅流動的畫卷映入眼中。
與上一次見面相比,這一次的奧寺美紀熟練且熱情地引著他們入座。
氛圍輕鬆下來,但四宮輝夜坐在柒月對面,酒紅色的眼眸深處,依舊帶著一絲遊離和微妙的侷促,彷彿還在適應這種過於“普通”的熱鬧環境。
隨著奧寺美紀的離開,短暫的安靜瀰漫開來。
白銀御行作為新會長,正準備開口活躍氣氛,輝夜卻先一步輕聲說道,語氣帶著一貫的語氣,不過已經聽不出那種尖銳冰稜的感覺了。
“其實……這次競選,我並未出太多力。
主要是藤原同學的調查和豐川同學的演講……以及白銀會長自身的努力。
參與這樣的慶功宴,我……”
她的話語未盡,意思卻很明白——她覺得自己功勞不夠,受之有愧。
那份“冰之輝夜姬”的疏離感仍在負隅頑抗,習慣性地將自己置於孤獨的位置。
“四宮同學!”
白銀御行立即打斷她,語氣誠懇而堅定
“怎麼能這麼說!你的演講稿寫得無懈可擊,這本身就是巨大的貢獻!”
他的話語仍未結束,但已經站起身,拿起面前倒好檸檬水的玻璃杯,鄭重地看向輝夜
“我,白銀御行,作為新任學生會長,在此正式邀請你,四宮輝夜同學,擔任67屆學生會的副會長!我們需要你的智慧和力量!請務必答應!”
藤原千花也立即跟著起鬨,興奮地舉起杯子
“對對對!輝夜同學當副會長最合適了!柒月同學當總務,我的話……嘿嘿,我對這些都不挑啦,完美的組合!來,為了我們新生學生會,乾杯!”
“這也算是我的邀請。”
柒月帶著溫和而篤定的笑意,同樣舉起杯子,目光中帶著支援和一種“你本就屬於這裡”的認可,
“來吧,四宮同學,和我們一起,在接下來的一年共同努力吧。”
輝夜徹底愣住了。
副會長的邀請來得如此直接而鄭重,毫無迴旋的餘地。
她看著眼前三張帶著截然不同卻同樣真誠的期待的面孔
一種從未有過的、被強烈需要和被全然接納的感覺,如同溫熱的泉水,勢不可擋地洶湧而來,徹底浸潤了她冰封已久的心房。
她下意識地看向柒月,似乎想從他那裡得到最後的確認,柒月回應給她一個輕微卻無比肯定的點頭。
‘被需要……被認可……這個小團體……家庭?不,不是那種血緣關係的聯絡。但……似乎是一種更緊密的、基於共同目標和彼此信任的聯結。’
一種近乎“頓悟”的感覺在她心中清晰起來,
‘經營好這個“學生會家庭”的關係……似乎……並不需要再時時刻刻披著那層隔絕一切的冰冷鎧甲了?’
為了在龐大的四宮家複雜社交中保護自己而進化出的“冰之輝夜姬”人格,此刻在面對這個小小的、真誠的、目標明確的“自己人”圈子時,忽然顯得如此多餘而笨重。
她不需要對所有人冰冷來篩選威脅,她只需要守護和經營好眼前這幾分珍貴的關係就夠了。
酒紅色的眼眸中,那層彷彿永恆存在的、隔絕內外的薄霧,在這一刻如同被溫暖的春風吹散,清晰地映照出頭頂燈盞溫暖的光暈。
她臉上那層完美的、拒人千里的面具,如同冰雪遇到暖陽,悄然融化,露出一個無比真實動人的、帶著點點釋然和全然接受的淺淺弧度。
她緩緩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杯子,聲音依舊比常人清冷一些,卻不再有刺骨的寒意,反而多了幾分屬於“人”的柔和神態
“我明白了。副會長一職,我接受了。為了……新的學生會。乾杯。”
“乾杯!”
四隻盛著檸檬水的玻璃杯輕輕地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在這溫馨喧鬧的餐廳裡或許並不突出,卻彷彿一道無形的宣言,鄭重地宣告著“冰之輝夜姬”的正式退場,一個更復雜、更鮮活、更真實的“四宮輝夜”,於此誕生。
餐桌上,話題漸漸展開。
藤原千花興致勃勃地聊著學校的八卦和有趣的社團活動,手舞足蹈;
柒月則分享了一些最近流行的獨立音樂和暑假在海島別墅觀星時拍下的彗星照片;
白銀則認真地請教著柒月關於學生會工作的具體經驗和注意事項,筆記做得飛快。
輝夜雖然話依舊不多,但狀態明顯鬆弛下來。
她會精準地插入一兩句點評和建議,言語間偶爾流露出的一點點天然的腹黑和犀利吐槽,讓熟知她原本面貌的柒月忍不住嘴角上揚,覺得十分有趣。
她甚至會在藤原千花講到某個特別離譜的八卦時,輕笑搖頭,然後下意識地看向柒月,彷彿在尋求共識,而柒月也會默契地回以一個“我懂”的眼神。
這種頻繁而自然的互動,是以前絕不可能出現的。
白銀御行全神貫注地聆聽著、學習著,同時大腦也在飛速運轉。
然而,一個現實的問題被放大凸顯了出來——“可以聊的東西太少了!”
他能敏銳地感覺到,除了他之外的三人的交流,無論是談論的話題深度,還是那種自己能夠感受到的認知的缺乏
比如柒月提到某款鋼筆的書寫感受,輝夜自然接話討論墨水流動性,但是白銀御行並不懂鋼筆,也不懂墨水,只知道自己老爹送給自己的老舊鋼筆也許值好像還值點錢。
又如藤原說起彗星那天的場景,輝夜和柒月都能講上一兩句,但自己那天完全在室內打工,根本沒有看到彗星,就連唯一的彗星照片都是妹妹拍下來給自己看的
他知道,周圍三人已經努力的尋找著很尋常的話題,但是自己還是離一般人太遠了。
他沒有那些一般人都會知道的小tips
藤原似乎感覺到了白銀的些許侷促,故意插科打諢地想緩和一下,但反而讓白銀更清楚地意識到差距。
一股熟悉的、因出身差距帶來的自卑感悄然滋生。
但下一刻,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
他將那份自卑狠狠壓下,封印在心底最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大的專注力和隨機應變能力。
他努力跟上話題,適時提出簡潔的問題,甚至巧妙地用自嘲來化解可能出現的冷場,反而顯得坦誠又可愛。
“白銀會長!白銀會長!”
藤原千花突然放下叉子,拿起一根長長的麵包棍充當話筒,一臉“嚴肅”地湊到白銀面前
“這裡是秀知院學院媒體部!請問新上任的白銀會長,對於新學年社團經費的分配,有甚麼高見嗎?
特別是……像我們桌遊部這樣致力於活躍校園文化、增進同學友誼的優秀社團,是否應該獲得……嗯,更‘充足’的資源傾斜呢?”
她的大眼睛撲閃著,充滿了“你懂的”期待。
白銀被這突如其來的“採訪”弄得一愣。
藤原千花立刻用極其拙劣的手法模仿魔術師,從旁邊的自助飲料區“變”出了一瓶可樂,
“啪”地一聲塞到白銀手裡,然後還壓低聲音,湊得更近,一臉“潛規則”的表情
“一點小小的‘潤口費’,會長大人,請多多關照哦~”
白銀御行看著手裡那瓶明顯是餐廳提供的、無限量免費暢飲的可樂,再看看藤原千花那一副“光明正大”還理直氣壯、甚至有點小得意的樣子,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額頭彷彿掛下三條黑線,之前對於藤原千花那種“活力四射、調查靠譜”的美好第一印象,在這一刻,伴隨著某種幻滅的聲音,‘咔嚓’一聲,徹底崩碎成了渣渣。
“藤原同學……”白銀御行扶額,哭笑不得,努力擺出會長的威嚴。
“首先,你這用的是餐廳的免費可樂吧?
其次,別這麼光明正大地來賄賂會長啊!
經費分配必須公平、公正、公開!桌遊部的申請,請務必按照流程提交詳細的預算報告書!”
“誒——!白銀會長好嚴格!不通人情!”
藤原千花誇張地哀嚎一聲,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回去,逗得柒月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連一旁的輝夜也抬起手,掩飾性地遮了一下嘴角。
晚餐就在這輕鬆愉快(對藤原來說或許是單方面被拒的哀怨)的氛圍中走向尾聲。
夜色漸深,窗外的霓虹愈發璀璨。
走出“言葉之庭”溫暖喧鬧的懷抱,晚風立刻帶來了些許涼意。
考慮到時間已晚,再特意召喚宅邸的司機顯得過於興師動眾,護送兩位女生的責任自然就落在了兩位男生身上。
“藤原同學,我們順路坐電車回去吧?”
白銀御行主動提議,藤原的家和他回家的方向有重合的電車線路。
“好呀好呀!白銀會長請客嗎?”
藤原千花立刻元氣復活,彷彿剛才的“挫折”從未發生。
“車費我還是出得起的!”白銀無奈又好笑地應道,語氣裡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柒月則自然地看向輝夜,聲音溫和:“我送你到宅邸門口吧。”
輝夜微微頷首,沒有拒絕,輕聲道:“……有勞了。”
於是,兩組人在餐廳門口分道而行。
白銀和嘰嘰喳喳、依舊活力無限的藤原朝著電車站的方向走去。
而柒月則與輝夜並肩,踏上了通往四宮家方向的、相對靜謐的街道。
夜色溫柔,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又漸漸縮短,週而復始。
這是輝夜的“新形態”下,第一次與柒月單獨相處。
沒有了學生會其他成員,沒有了餐廳的喧囂,只有兩人輕微的腳步聲和城市夜晚遙遠的背景噪音。
“感覺如何?副會長大人?”柒月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和,他用了這個新頭銜,帶著些許調侃。
輝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地感受和梳理自己此刻的狀態。
晚風吹拂著她如墨玉般的長髮,幾縷髮絲調皮地掠過她光潔的額角和臉頰,帶來細微的癢意。
她沒有立刻拂開,而是任由它們飄動。
“……很奇妙。”
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輕軟一些,沒有了刻意維持的清冷和距離感,像是對信任的人洩露一絲真實的感受
“像……脫下了一件穿了很久、很沉重但已經習慣了的、甚至以為是面板一部分的外套。”
她嘗試著用比喻來描述這種陌生的輕鬆感。
她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柒月,眼眸在路燈下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那裡有迷茫,有對新體驗的新奇,也有些許卸下重擔後的、純粹的輕鬆。
“以前從未想過,僅僅是在一個幾人的團隊裡……也會感到……安心。”
她似乎在努力尋找最合適的詞彙來描述這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
柒月笑了笑,沒有追問或點評,只是與她保持著令人舒適的步距,默契地漫步前行。
他們很自然地聊起了學生會未來的工作設想,聊起藤原千花那令人頭疼又不可或缺的活力,甚至聊到了今晚的燴飯味道不錯,以及餐廳裡那幅有趣的掛畫。
話題瑣碎而平常,卻有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朋友間閒談的放鬆和愜意。
輝夜發現,自己不需要再刻意維持“冰之輝夜姬”的距離感和完美儀態,她可以更自然地表達自己的看法,哪怕是帶著點腹黑的吐槽;
可以因為柒月一個不經意的、略顯促狹的玩笑而微微抿唇,甚至回以一句更犀利的“反擊”;
可以相對坦率地說出“安心”這種曾經絕對會被視為弱點而深藏心底的感受。
那些更“人性化”的煩惱和思考方式,以及屬於“四宮輝夜”這個人本身的、被壓抑已久的情感層次,正在這個溫暖的夜色中悄然滋長、舒展。
不知不覺,四宮宅邸那森嚴宏偉、彷彿與世隔絕的巨大門扉已近在眼前。
門廊下冰冷的光線勾勒出早坂愛靜立等候的身影,如同一個沉默的提醒。
柒月在距離那威嚴大門還有幾步遠的地方便停下了腳步,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就送到這裡了。”
輝夜也停下腳步,轉過身,正面朝向柒月。
夜色中,她的輪廓似乎被路燈柔和的光暈模糊了邊緣,顯得不再那麼具有攻擊性和距離感。
那雙終於清晰映照出外界光影、彷彿點上高光的眼眸,明亮而生動地看著柒月。
“嗯,謝謝。”
她輕聲回應,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些甚麼,或許是關於今天的演講,或許是關於未來的工作,但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最簡單、卻也最包含內容的告別。
“下週見。”
“下週見,副會長大人。”
“大人是多餘的。”
柒月微笑著點頭。
他看著輝夜轉身,走向那扇沉重的大門。早坂愛恭敬地躬身,無聲地為她開啟門。
在門扉即將合攏的瞬間,早坂愛敏銳至極的目光飛快地捕捉到了自家大小姐的背影
那總是挺得筆直、彷彿時刻繃緊的脊背,竟然多了放鬆的感覺。
那行走間精確到厘米、如同尺規丈量的步伐,也似乎多了區別於以往的自然,少了幾分刻板。
早坂愛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瞭然與欣慰,心中默唸:“大小姐,似乎真的開始變得有些不同了。”
柒月目送著那扇巨門徹底關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這才轉身,融入了東京斑斕的夜色之中。
門扉在身後沉重地合攏,發出一聲輕微卻清晰的“咔噠”聲,像一個無形的開關,瞬間將“言葉之庭”裡殘留的、帶著食物香氣、笑語喧譁和溫暖人情味的空氣徹底切斷。
取而代之的,是四宮宅邸玄關裡那空曠到令人心悸的空間、大理石地面反射出的冷清如水的月光(即使室內燈火通明),以及一種近乎真空的、沉重的寂靜。
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精心調配的木質香氛,卻嗅不到一絲一毫人間煙火的氣息,冰冷而缺乏生命力。
傭人們如同設定好程式的精密蠟像,垂首侍立在各自的位置上,鞠躬的角度、問候的聲調、甚至嘴角的弧度都精準到毫厘不差,完美卻毫無生氣。
除了其中那雙熟悉的、帶著關切的藍色眼睛——早坂愛。
輝夜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這程式化的迎接。
她步履無聲地穿過漫長而空曠的迴廊,鞋跟敲擊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孤寂的“噠、噠”聲,在這過分寂靜的空間裡激起微弱的迴音,反而更襯托出這宅邸令人窒息的龐大、冰冷與空洞。
方才餐桌上藤原千花手舞足蹈講述的趣事,白銀御行努力跟上話題時眼中閃爍的認真與鬥志,柒月點評食物時那雙帶笑的眼睛和偶爾瞥向她的、帶著瞭然與鼓勵的眼神……
那些鮮活的、帶著溫度與色彩的碎片,此刻像投入深海的火柴,瞬間被這無邊無際的奢華與冷寂吞沒、熄滅、冷卻。
一種微妙的心理落差感,如同初春時節冰面下洶湧的暗流,悄然侵蝕著剛剛在心底萌發、尚未穩固的暖意與新綠。
這裡的一切都在提醒她,那個剛剛體驗到的、“四宮輝夜”可能擁有的另一種形態,與這個她生活了十幾年的現實世界,存在著何等巨大的鴻溝。
回到房間,厚重的絲絨窗簾早已被女僕拉上,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巨大的空間裡,只有書桌上那盞孤零零的檯燈散發著有限而冷清的光明,在無邊黑暗中撐開一小片孤島。
她習慣性地先處理了幾份家族送來的簡單報告,彷彿要用這種熟悉的日常來快速覆蓋掉今晚那些“出格”的體驗和情緒。
當敲門聲響起時,她幾乎鬆了一口氣。
“進來吧。”
早坂愛端著溫熱的牛奶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如既往、恰到好處的恭敬,但眼神裡明顯比平時多了幾分“我很好奇”的探尋神色。
“大小姐,溫牛奶給您送到了。”
她將杯子輕輕放在桌上,目光在輝夜臉上停留了片刻,那雙總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微微彎起。
“今晚的大小姐,似乎……格外有些不同呢。”
她的語氣比平時稍微大膽了那麼一絲。
輝夜端起牛奶杯,指尖感受著瓷器傳來的溫潤觸感,目光卻有些遊離地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乳白色液體上。
不同?是的。
那種卸下了名為“冰輝夜”的沉重剪影外殼後,內裡新生的、尚且陌生而笨拙的自我,正笨拙地感知著外界、並試圖回應外界的感覺,依舊殘留著。
這種感覺,如同赤足行走在初融的雪地上,帶著微涼的刺痛感,卻又伴隨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自由的輕盈。
而且,還有一種莫名的、心尖上彷彿被羽毛輕輕搔刮的、微癢而躁動的感覺,讓她有些困惑。
“或許吧。”
輝夜的聲音比平時略低,少了那份刻意維持的凜冽,透著鬆懈和……迷茫?
“只是參加了一個……還算有趣的聚會。”她試圖輕描淡寫。
早坂愛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瞭然和欣慰。
“輝夜大小姐也開始成長了呢。學會享受有趣的聚會,不再僅僅將它們視為必要的、需要計算回報的社交任務。”
這過於直白的評價讓輝夜微微一怔,隨即,一種奇異的、從未有過的衝動猛地湧上心頭
那是一種被說中心事般的、混合著羞惱和想要辯解的情緒。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早坂,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種近乎“惱羞成怒”的生澀
“早坂,你的意思是,我以前很無趣嗎?”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這絕非以往那個“冰之輝夜姬”會做出的反應
按照慣例,她只會用冰冷的沉默或是精準而毒舌的反擊來維持距離和威嚴。
此刻的她,竟然像一個被戳破心思的普通少女一樣,試圖用略帶嗔怪和情緒化的語言來掩飾內心的波動和那點莫名的羞澀?
早坂愛顯然精準地捕捉到了這前所未有的鮮活反應,臉上充滿了“果然如此”的笑意,但她很懂得分寸,沒有進一步調侃,只是恭敬地欠身:“不敢。只是為您感到高興。”
她頓了頓,看著輝夜微微泛紅但也許是燈光錯覺的耳尖,以及那明顯不同於以往的、帶著情緒的眼神,忽然惡作劇心起,或者說是想再推進一步,故意拉長了語調,輕聲說
“輝夜大小姐,您這心情,會不會因為與豐川同學一起度過的這麼久的時間,然後喜——”
“沒有的事!”
輝夜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幾乎是瞬間打斷了早坂愛的話,語速快得有些不自然,眼神也有些慌亂地移開,彷彿要掩蓋甚麼
“只是……只是覺得以後的學生會工作可能會有點意思而已。你多心了。”
那瞬間加快的心跳和莫名的慌亂感,卻更加清晰地告訴了她自己,有些事情正在起變化。
早坂愛從善如流地收住了話頭,臉上依舊保持著專業的微笑:“是我失言了。夜已深,請您早些休息。”
她說著,便準備像往常一樣收拾托盤離開。
“等等,早坂。”輝夜忽然叫住了她。
早坂愛停下腳步,回身:“大小姐還有甚麼吩咐?”
輝夜的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垂在胸前一縷長髮,目光有些遊移,似乎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那個在公告欄前看到的、女生向學長告白的畫面,以及那種簡單直接的情感表達,再次浮現在她眼前,刺激著她。
那種渴望變得“普通”、渴望體驗“平凡”情感的心情,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懇求的意味:
“早坂我……我有時候會想能不能……偶爾也像普通的女生一樣……”
她的臉頰泛起紅暈,聲音越來越小
“……嘗試一下……變得……可愛一點?不要總是……那麼‘尖銳’。”
她說得磕磕絆絆,詞不達意,但早坂愛完全明白了。
她的眼中閃過無比驚訝的神色,隨即化為一種極度興奮和充滿使命感的亮光——她等待這一刻太久了!
“我明白了!大小姐!”
早坂愛的語氣瞬間變得活力十足,她立刻放下托盤,快步走到輝夜的梳妝檯前,開啟一個隱藏得很好的抽屜
‘我怎麼不知道我房間還有這個抽屜?’
那裡面竟然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種風格、以備不時之需的飾品,從典雅到活潑應有盡有。
她熟練地從中間挑選出一條質感極好、顏色與輝夜瞳孔顏色十分相近的酒紅色緞面髮帶。
“請您坐下,”早坂愛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讓我們從最簡單的開始嘗試一下!”
輝夜有些遲疑,但還是依言在梳妝檯前坐下。
早坂愛站在她身後,手指溫柔地梳理著她如綢緞般光滑的長髮。
她沒有選擇複雜的編髮,而是簡單地將輝耳側的兩縷頭髮輕輕向後攏起,然後用那條酒紅色的髮帶在腦後偏上的位置繫了一個精巧的蝴蝶結,讓剩餘的頭髮依舊自然披散下來。
這個髮型非常簡單,甚至談不上多大的改變,但那條溫暖色調的髮帶瞬間柔和了輝夜過於清冷的氣質,額前和臉側散落的些許碎髮也打破了以往一絲不苟的刻板印象,增添了幾分柔美和生動。
早坂愛將一面手持鏡遞給輝夜,讓她能看到腦後的效果。
輝夜看著鏡中的自己,愣住了。
鏡中的少女依舊是她,五官精緻,氣質出眾,但那條髮帶和微調的髮型,彷彿點睛之筆,讓她看起來……真的有些不一樣了。
或許,這是那一點點她所渴望的“可愛”?
一種極其陌生而又新奇的感覺湧上心頭。
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碰了碰那隻柔軟的蝴蝶結,指尖傳來緞面光滑微涼的觸感。
“……怎麼樣?”早坂愛期待地問,眼裡閃著光。
輝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久久地注視著鏡中的自己,眼眸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困惑,有羞澀,有不確定,
但最終“嗯……”的回應出現,早坂愛高舉著手比著yes
夜更深了。
但在這個冰冷的宅邸裡,一顆渴望破繭的心,正開始嘗試著,輕輕地、笨拙地,扇動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