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遙遠的南方海島,一座寧靜得彷彿被時間遺忘的小島上,海浪聲是永恆的背景音。
初音就蜷縮在窗邊那張有些舊了的沙發上。
沙發的絨面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光滑,顏色也不再鮮豔,卻依舊是她最喜歡的位置。
從這裡望去,可以看到一整片蔚藍的海,以及海平面上隨著季節變幻的流雲。
老舊的智慧手機螢幕亮著,微光映在她專注的臉上。
便宜耳機嚴實地覆蓋著她的耳朵,刻意調大的聲音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隔絕,只餘下耳機裡反覆迴圈播放的兩首歌——《Lemon》和《向夜晚奔去》。
這兩首歌,她早已聽得爛熟於心,每一個音符、每一處換氣、每一段編曲的細節都彷彿刻入了腦海,可她卻依然聽不厭,彷彿每一次聆聽,都能更靠近那個創造出它們的人一點點。
螢幕上是柒月官方賬號最新發布的訊息。
專業的運營團隊將每一項成績都包裝得光鮮亮麗:
音樂平臺榜首的截圖、媒體報道的精選、專業樂評人的高度評價……
以及歌曲評論區那如潮水般不斷滾動的、來自世界各地的讚美與驚歎。
這些文字滾動的速度太快,快到她幾乎來不及細看,只能捕捉到那些不斷出現的、相同的關鍵詞
“天才”、“震撼”、“感人”、“單曲迴圈”、“豐川柒月”
房間的書桌上,景象卻與這數字世界的狂熱截然不同。
那裡攤開著幾本翻舊了的音樂理論基礎書籍,書頁間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
旁邊是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封面是素雅的淺藍色,但內頁卻已被各種顏色的筆跡填滿。
上面不僅有工整的筆記,還有不少稚嫩卻無比認真的旋律草圖和和絃進行嘗試。
自那個彗星劃過的夜晚,柒月離開這座小島後,初音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利用島上所能獲取的一切有限資源
圖書館的舊書、網路上零散的教程、甚至是透過二手渠道買來的便宜教材,瘋狂地汲取著所有與音樂相關的知識。
她知道自己起步太晚,基礎太差,離柒月所在的那個世界太遠,所以唯有拼盡全力,才能追趕那遙不可及的身影。
她環抱著膝蓋,下巴輕輕抵在膝頭,眼神專注得近乎貪婪地盯著螢幕上那個不斷出現的、熟悉又讓她心跳加速的名字。
網路上鋪天蓋地的讚譽,新聞裡使用的字眼,像是一股強大的電流,讓她感到與有榮焉的激動。
但與此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微酸的澀意,也悄然在心底蔓延開來。
那是一種混雜著自卑、憧憬和微弱嫉妒的複雜情緒。
她與他之間的距離,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成功瞬間拉得更遠了,遠得像天邊的星辰,璀璨卻無法觸及。
但又彷彿正是因為他此刻的光芒萬丈,而讓她隱約窺見了一絲通往他那個耀眼世界的、模糊而狹窄的路徑。
“好厲害……柒月……”
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被耳機裡的旋律淹沒。
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摩挲著手機殼粗糙的邊緣,那上面印著的是島上隨處可見的、樸素的花朵圖案,與螢幕上那個流光溢彩的世界格格不入。
“真的……做到了呢。就像你說的那樣……”
記憶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夜晚,海風微涼,星空璀璨,巨大的彗星拖著光尾劃過深邃的夜空。
那個少年站在她身邊,眼裡有著她從未見過的、複雜而沉重的情感,卻也對未來有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當她在小小的手機螢幕上,看到《Lemon》作為主題曲,在那部名為《非自然死亡》的精緻劇集片尾響起的那一刻
配合著劇中人物動人的悲歡離合,初音的眼眶忍不住有些發熱。
她或許並不完全理解劇裡職業的深刻內涵與社會議題,但她卻清晰地聽懂了柒月歌裡所蘊含的複雜情感
那份關於生命易逝、關於失去之痛、關於永恆懷念的深刻命題。
這份沉重而真摯的情感,她曾在那個彗星劃過的夜晚,從他沉默的側影和中,真切地感受到過。
音樂,成了她理解他內心世界的橋樑。
她下意識地點開柒月簡訊視窗。
那個小小的輸入框,彷彿是一個通往他世界的洞口,卻又散發著令人畏懼的光芒。
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方懸停、猶豫、敲打出一行行字句,又隨即刪除,反反覆覆,內心充滿了小心翼翼的掙扎與無盡的思量。
[恭喜你!歌曲真的太棒了!電視劇我也看了……]
這會不會太普通了?和成千上萬的評論有甚麼區別?他會不會感覺不到誠意?刪除。
[柒月,我是初音,歌曲我反覆聽了很多遍,非常感動……]
這會不會顯得突兀……刪掉
[歌曲非常好聽,我……非常喜歡……]
太蒼白了,根本無法傳達出內心百分之一的情緒……回退。
最終,經過無數次內心的交戰與猶豫,她只發出去一句簡短到極致、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話,彷彿怕多一個字都會成為一種打擾:
[恭喜成功。歌,很好聽。]
資訊傳送出去的那一瞬間,初音立刻像是被燙到一樣把手機螢幕按滅,然後緊緊地捂在胸口。
心臟在掌心下劇烈地跳動著,彷彿要掙脫胸腔的束縛。
她既怕被那手機另一端的人,透過這冰冷的螢幕和簡短的文字,窺見自己澎湃而卑微的心事;
又像是在卑微地汲取著那透過手機簡訊傳遞而來的、可能與他存在聯結的虛幻溫度,彷彿這樣就能離柒月更近一點。
初華抬起頭,望向窗外。
太陽正在緩緩西沉,即將隱沒於海平線之下。
夜晚的星辰不久後將再次登場,如同每一個他離開後的夜晚一樣。
她懷裡彷彿還殘留著那天夜裡,柒月遞給她那張儲存卡時,指尖那短暫而微涼的觸感。
那張卡里,存放著他拍下的彗星照片,是他留給她的、唯一的實物念想。
東京……那個充斥著柒月創作的音樂、迴響著他名字的繁華都市……對她而言,曾經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地理名詞。
但現在,透過螢幕,透過音樂,透過那不斷湧現的關於他的訊息,她感覺,自己離那裡,似乎又更近了一點點。
那不再是地理上的距離,而是一種心理上的企及。
一種強烈的渴望在她心中升騰而起。
她必須更快地成長,必須變得足夠優秀,足夠“有用”,必須讓自己也擁有值得被看見的價值。
只有這樣,或許在未來某一天,她才能有資格,真正地、坦然地向那個光芒萬丈的世界,走向那個光芒萬丈的他。
——————
東京,豐川集團總部大廈,頂層辦公室。
這裡與海島的寧靜悠閒彷彿是世界的兩極。
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的香氛氣息,溫度被精確控制在最宜人的度數,落地窗一塵不染,足以俯瞰大半個東京都市圈的繁華景象。
一切都在彰顯著一種無聲的、壓倒性的權力與秩序。
豐川定治揹著手,像一座凝固的雕像,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華燈初上、漸漸籠罩在暮色中的城市風景。
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如同鋼鐵森林,無數車燈匯成的光帶在其中穿梭流動,象徵著無盡的活力與財富。
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放著一臺顯示著星軌音樂剛剛呈交上來的最新資料包告的平板電腦。
螢幕上,一行行冰冷而輝煌的數字清晰地羅列著:
《Lemon》以絕對優勢登頂所有主要音樂排行榜首位,下載量、流媒體播放量在極短時間內打破了多項歷史記錄,口碑持續發酵。
“豐川柒月”這個名字長時間佔據搜尋引擎熱點榜首,
連帶使得豐川集團在年輕消費群體中的品牌認知度和好感度都有了顯著提升。
一些原本對傳統財閥品牌不感興趣的年輕人,因為這首歌開始關注豐川旗下的相關產品線。
老人嚴肅刻板、佈滿歲月溝壑的臉上,露出了極其難得、幾乎難以察覺的滿意神色。
那並非出於對柒月才華的欣賞,更像是一個苛刻的工程師,看到自己精心設計的精密零件完美地完成了第一階段運轉時的表情。
他端起桌上那套價值不菲的白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溫度恰到好處的茶水。
身著高階定製西裝、舉止一絲不苟的助理安靜地站在一旁,與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他繼續用毫無波瀾的音調低聲彙報著後續與電視劇製作方合作帶來的巨大版權收益預期
而且他用一種近乎復讀機般的精確語氣強調出:
豐川柒月少爺在整個專案配合過程中,從媒體採訪、宣傳活動到商業洽談,所表現出的“超乎年齡的成熟、冷靜與高效”
“嗯。”
定治只是從喉間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的燈光,彷彿那些驚人的數字和讚譽只是預料之中的必然結果。
“告訴清告,第一階段,完成得不錯。後續宣傳,繼續保持這個勢頭,不要有任何鬆懈。”
他沒有給予柒月本人任何額外的、帶有個人感情色彩的直接評價,沒有一句“做得很好”或者“辛苦了”。
但這份對結果的肯定,這份“不錯”的評價,以及要求“繼續保持”的指令,
已然是對柒月所展現出的巨大商業價值和在家族政治聯姻棋盤上驟然提升的籌碼分量的最高形式的默許與認可。
在這位老人看來,柒月是一枚關鍵的棋子。
而這枚棋子的第一步,走得精準且有效,初步證明了他的可控性與價值。
至於這枚棋子最終能走到哪一步,發揮多大效用,完全取決於他後續是否還能持續帶來足夠的、甚至超預期的回報。
歌曲本身或許有那孩子自身才華的成分,這點他並不完全否認。
但在豐川家龐大資源不計成本的傾力推動、精密策劃和強勢運作下,製造一個流行的奇蹟,捧紅一個音樂人,並非甚麼難事。
才華需要經過某些東西的淬鍊和權力的塑形,才能成為真正有價值的商品。
……
而此時的豐川宅邸,正沐浴在秋日傍晚特有的溫柔光暈之中。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渲染成一片溫暖而濃郁的橘紅色,光線透過祥子房間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在柔軟昂貴的地毯上投下長長的、柔和的光影。
房間裡擺放著高階的音響裝置,此刻正發揮著它們應有的價值。
祥子坐在光暈的邊緣,整個人徹底沉浸在《Lemon》的旋律與情感世界裡。
即便是透過電子裝置播放,音樂中的細節與情感張力依舊被完美地捕捉和重現。
手機螢幕上,關於這首歌和柒月的讚譽之詞仍在不斷滾動更新,如同窗外流動的絢爛雲霞,源源不斷。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跟隨旋律,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複雜而準確的節拍。
這個動作並非刻意,卻彷彿重溫著地下室裡那架鋼琴的觸感,重溫著那段與現下這富麗堂皇的環境格格不入的、卻充滿了純粹快樂的短暫時光。
那時,只有音樂、夢想,以及彼此間無需言說的默契。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聲音剋制而有禮貌,打破了房間內的寧靜。
柒月端著兩杯冒著嫋嫋熱氣的牛奶走了進來。
他換下了一身應對公眾和媒體的正式服飾,穿上了一身舒適的深灰色居家服,柔軟的面料讓他看起來比平日少了幾分疏離感。
夕陽的金輝從他身後湧入,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側臉輪廓和略顯清瘦的身形,卻也恰好在他眼底投下了一小片淡淡的、難以掩飾的青色陰影。
平日裡那份遊刃有餘、彷彿一切盡在掌控的冷靜氣場,此刻似乎被一層倦意悄然包裹。
他走路的步伐雖然依舊穩定,但肩膀的線條似乎比平日少了幾分刻意的緊繃,透露出一種從高強度、連軸轉的公眾活動中短暫抽離後的疲憊。
那是一種精神長時間高度集中後的必然反應。
“還在聽?”
柒月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一些,隱約帶著一絲因連續應對採訪和會議而使用過度的微啞。
他將一杯溫熱的牛奶輕輕放在祥子手邊的桌上,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輕微而清脆的聲響。
自己則隨意地倚靠在書桌邊緣,身體微微向後,下意識地陷入那片未被夕陽完全覆蓋的、顏色更深的陰影裡,似乎想借此隱藏起那片刻不願示於人前的真實疲憊。
祥子摘下一邊耳機,抬頭看他。
逆光中,柒月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抹被他試圖巧妙掩飾的疲憊感,卻透過這微妙的光影變化和比往常更低的聲線被敏銳的祥子清晰地捕捉到了。
她心頭一緊,泛起心疼的感覺。
那些早已準備好的、充滿了興奮與驕傲的恭喜和讚歎的話語瞬間被嚥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擔憂。
她的目光在柒月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充滿了無聲的詢問與關切。
“柒月。”
祥子放下手機,沒有先去碰那杯溫熱的、散發著奶香的牛奶,而是從沙發裡站起身,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挪動腳步,主動靠近倚在桌邊的柒月。
她伸出手,猶豫了一下,彷彿在試探一個無形的邊界,然後輕輕地摸了摸柒月的腦袋。
祥子的手心柔軟而溫暖,帶著少女特有的細膩溫潤的觸感。
柒月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長期的自我控制訓練和身處環境帶來的習慣,讓他早已習慣了身體的自我約束和與人際間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即便是與關係最親近的祥子之間,也鮮少有如此直接的、不含任何表演或策略性質的、純粹的肢體接觸。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轉過身,不在祥子面前表現出自己的疲憊。
但祥子握住了柒月的手,那力道並不強勢,帶著純粹的關切,彷彿要透過相貼的面板,將溫暖與力量直接傳遞給他。
“這段時間,要到處跑通告、應付媒體記者和各種會議,很辛苦吧?”
祥子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羽毛拂過心尖,裡面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心疼之意。
她微微仰著臉看著他,夕陽的餘暉正好完全映照在她清澈的眼眸裡。
那裡面閃爍著純粹而溫暖的擔憂光芒,像兩顆被夕陽點亮的、剔透的琥珀,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我看到新聞了,鋪天蓋地都是你的訊息,還有電視劇那邊的事情,簽約、宣傳、配合拍攝。
這段時間一定忙得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了。”
她低聲說著,目光細細描摹過他眼底的倦意,那是連最專業的妝發都無法完全掩蓋的、源自身體深處的疲憊訊號。
她知道事務所為了充分利用開學前這段最後的“自由”時間,為他安排了密集到近乎嚴苛的行程,而柒月,從未抱怨,全盤接下。
柒月低下頭,對上了祥子那雙盛滿了毫無保留的關心與暖意的眼睛。
他臉上那份故作輕鬆的淡漠神色終於緩緩鬆弛下來,緊繃的下頜線變得柔和。
他反手輕輕回握住祥子的手,指尖不再那麼冰涼,似乎被她掌心的溫度漸漸焐熱。
她掌心的溫暖透過相貼的面板源源不斷地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定的力量,悄然驅散著一部分積累的疲憊。
“嗯,是有點。”
柒月沒有再費力否認或掩飾,聲音放得更柔了一些,甚至帶上了坦白般的意味,彷彿終於允許自己在她面前短暫地卸下那沉重的鎧甲。
他側過身,讓自己完全從陰影裡走出來,半邊身子沐浴在窗外最後的的溫暖夕陽裡,臉上流露出真實的、帶著倦意的柔和。
周圍的人都在關心發行的歌曲所帶來的名聲,錢財,而祥子不一樣,她關心柒月有沒有休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