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字更新第10天】
祥子的目光掃過柒月手機螢幕上顯示的行李清單,需要攜帶的物品被一條條確認、劃掉。
柒月翻看清單的時候注意到,清單上並沒有那個以前祥子每次沒有柒月陪伴的海島度假都會攜帶的、穿著精緻小裙子的人偶。
現在的柒月站在祥子的身側,同樣只帶了一個簡潔的深色旅行袋。
他難得地換下了平日一絲不苟的校服或正裝,穿著一件質地輕薄透氣的亞麻襯衫和同材質的長褲
海風吹拂著他額前的黑髮,而柒月一個順手的撫發的動作,映照在祥子的眼中。
‘真好看’
柒月平淡的眼神望向遠方海天交界之處那條模糊的銀線,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實際上——‘都說暈船的時候看向地平線會好很多,但我怎麼沒感覺。’
要忍耐!他已經是成熟的柒月了,怎麼能被暈船這種小小的東西打倒。
……
“等到了八月,會有一顆彗星經過。等到那個時候,我會準備好相機,我們一起看星星吧。”
這是5個月前的那個夜晚,在閣樓看著星空時,柒月對她說的話。
祥子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微鹹溼潤的海風湧入胸腔,帶來一種久違的感覺。
她也有一年的時間沒有去往那個海島了。
祥子如此期待這次旅行,不僅僅是為了暫時避開東京都內那略顯沉悶的喧囂空氣,或是見到海島的朋友,更因為柒月許下的那個關於彗星的約定。
正是為了這個約定,她甚至小心翼翼地向父母提議,將家裡每年相對固定的海島休假時間,稍稍提前了一些。
她下意識地摸向背包側面的口袋,指尖觸碰到相機堅硬的輪廓,確認它的存在,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嚮往而柔軟的微笑了。
然而,就在這時,母親豐川瑞穗從一旁走過,目光溫和地掃過祥子輕簡的行裝,略帶些感慨地輕聲說了一句,
“這次回去,祥子好像沒有帶上那個人偶了呢。以前還挺喜歡那個人偶的呢,即便是去海島度假也要帶著。”
祥子臉上的微笑被瑞穗的話語凝滯,僵硬地看向母親
柒月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一瞬間的細微異樣,也聽到了瑞穗話語中提到的“人偶玩具”。
自柒月來到豐川家,與祥子的關係日漸親近、彼此成為不可或缺的陪伴之後,祥子確實一點一點地擺脫了那種需要整天抱著人偶才能獲得安心感的依賴狀態。
正因如此,那個人偶,正在逐漸從她的生活中淡出。
‘所以,這次出行,它自然也就不在清單之上了嗎。’柒月如此想著。
“那個,不帶上了嗎?”
柒月的聲音混合著潮水的拍打傳入祥子耳中,他的語氣是純粹的詢問只有希望瞭解她內心想法的探究意味。
祥子聞言,視線下意識地低垂,彷彿看向懷中某個並不存在的虛影,隨後又抬起,目光迎向柒月。
正合時宜的海風輕輕地撫起她額前細軟的碎髮,露出那雙此刻異常清澈而堅定的金色眼眸。
她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靜靜地回視著柒月,像是在最後一次整理自己內心的情緒。
幾秒鐘的沉默,只有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作為背景音。
然後,祥子緩緩地、卻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
“那個,不需要了。”
她的聲音並沒有很響亮,卻清晰地傳入柒月的耳朵。
她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直直地迎向柒月那雙掠過些許訝然的灰色眼眸。
那眼神彷彿在說:已經擁有了真實、溫暖且堅實的陪伴,已經不再需要將一個沒有生命的玩偶,作為家人的替代品來尋求慰藉了。
不需要了
簡單的四個字,傳達了祥子的內心。
他凝視著祥子,那抹驚訝的情緒立馬被理解所取代。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份需要藉助精美玩偶來填補或掩飾的孤獨,已經被另一種更溫暖、更堅實的東西所取代。
‘也許是音樂的力量吧,或者是想要組建樂隊的心態。’
柒月將這種轉變歸結到音樂的方面,稍稍忽略了自己本身。
柒月移開目光,再次轉向外面的天空,喉結微動,最終也只是點了點頭。
“明白了。”
那份瞭然,無需更多言語贅述,一切盡在不言中。
盛夏的陽光潑灑在無垠的蔚藍海面上,碎金般的光斑隨著波浪的起伏而不停跳躍閃爍。
豐川家的這艘中型遊艇效能極佳,平穩地切開澄澈的海水,駛向那座熟悉的、位於南方的度假島嶼。
海風帶著令人舒適的鹹溼暖意,吹拂著站在甲板上的祥子的髮絲和裙襬。
她微微眯起眼睛,感受著這份久違的、無拘無束的自由氣息。
不過心神早已飛向了即將抵達的島嶼,飛向即將重逢的舊友,飛向了那顆彗星——那是柒月口中,即將劃過深邃夜空的璀璨景象。
閣樓夜晚的低語,帶著少年特有的清冽質感與一種不必言說自能意會的溫柔,早已深深烙印在祥子的心底。
而就像是為了印證自己絕非空口許諾,出發前,柒月將一臺新購置的、效能良好的天文相機送給了她。
或許是為了留下彗星的影像,又或者是留下兩人的合照,反正就是度假的紀念。
航行途中,柒月偶爾會劃開手機螢幕轉移一下注意力
只不過,為了不讓自己體會到一低頭就暈眩的感覺,柒月是平舉著手機看的。
Line上,關於東京都內高中樂隊圈子的資訊時不時彈出提示。
“Roselia的演出真是太好看了,感動(T~T)”
“Glitter*Green在SPACE的下一次演出是甚麼時候!好想看啊。”
作為曾經的秀知院初等部學生會長,柒月自然擁有著許多校內外樂隊成員或經紀人的聯絡方式,也曾加入過不少相關的資訊群組。
畢竟,邀請具有一定知名度和實力的樂隊在秀知院初等部的學園祭或晚會上表演,是活躍氣氛、提升活動檔次的有效手段,
而且……對於秀知院的預算而言,只需支付合理的費用就能輕易辦到。
裝置可以租用學校現成的優質器材,柒月憑藉在秀知院積累的人脈甚至能臨時借到專業livehouse的裝置。
因此總體成本相較於以往學生會主導的那些造價高昂的大型舞臺劇而言,實在算得上價效比出眾。
也正因如此,柒月任職期間成功舉辦的幾場音樂會,以及一場多校聯合交流活動,為他狠狠刷了一波學生會成員乃至普通學生的好感度。
然而……隨著初等部畢業,升入高等部,原本熟悉的樂隊圈子也開始經歷劇烈的變動。
“解散”這個字眼,在最近的群聊資訊裡出現的頻率高得嚇人,如同夏日驟雨過後遍佈地面的水窪,隨處可見,透著一種青春夢想易碎的無奈感。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身旁正閉目養神、全心感受著海風拂面的祥子,最終沒有選擇將這些略顯嘈雜和傷感的資訊告訴她。
她正沉浸在對海島假期、舊友重逢以及彗星觀測的純粹期待裡,那些嘈雜的分離與終結,暫時不必打擾這份難得的寧靜與憧憬。
祥子也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輕點,給早已抵達海島的童年好友傳送資訊。
回覆的速度來得相當快。
螢幕亮起,顯示著來自初華的訊息
“太好了!等你到了,我帶你好好逛逛!島上的刨冰店出了限定的草莓味,你一定得嚐嚐!”
祥子的唇角揚起,
踏上島嶼碼頭堅實木板的瞬間,海島特有的、飽含陽光與植物氣息的空氣彷彿帶著擁抱般的力量,瞬間將人包裹。
豐川家的度假別墅坐落在海島地勢較高、視野極為開闊的一隅,外觀純木質的風格與整片島嶼的綠色相得益彰。
隨行的僕人們早已將主要行李先行送達並安頓妥當。
“啊!地面,我的母親。”
即便是平日裡不喜歡袒露情緒的柒月,此刻也像得到了救贖一樣讚歎著大地的美好。
他幾乎是想模仿魯濱遜回到故土一樣親吻大地,但最終理智戰勝暈船帶來的頭腦不清讓他停下了這丟人的想法。
祥子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拉著柒月,只在碼頭旁的休息處簡單整理了一下被海風吹得微亂的髮絲和衣角,便快步沿著熟悉的坡道,走向那座別墅的大門。
她心中雀躍,既有對即將見到好友初華的期待,更有一種想要立刻與柒月分享這座承載了她無數童年歡樂記憶的海島的衝動。
別墅那扇厚重的、帶著手工雕刻花紋的橡木門被從內推開。
整理行李的過程並不漫長。
豐川家的傭人們效率極高,早已將大件行李安置妥當。
祥子和柒月只需將隨身小包中的少許物品歸位即可。
祥子的母親豐川瑞穗端來兩杯冰鎮的檸檬水,笑著問起旅途的情況。
“一路上還順利嗎?這次乘船的感覺怎麼樣?我記得祥子你小時候可是很喜歡的。”
“嗯!海風很舒服,而且今天的海浪很平穩,船一點都不晃。”
祥子接過杯子,語氣輕快,顯然心情極佳。
她小啜了一口冰涼的檸檬水,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瑞穗的目光轉向一旁的柒月,關切地問。
“柒月呢?感覺還好嗎?看你臉色似乎比平時更白一些。”
柒月正將自己揹包裡的筆記本取出放在書桌上,聞言彷彿是為了擺脫不美好的回憶,晃了晃腦袋。
他端起另一杯檸檬水,卻沒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感受著杯壁沁出的冰涼水汽。
“……還好吧。航行的大部分時間都很平穩。”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低沉一點,倒不如說是精力低下。
祥子在一旁悄悄抿嘴笑了笑,忍不住小聲補充道
“媽媽你也知道柒月他有點暈船。
所以他開船後沒多久就不太說話了,午飯也幾乎沒吃,一直靠在甲板躺椅上閉目養神來著。”
她的語氣裡滿是覺得他這副難得脆弱模樣很有趣的又有些心疼的。
柒月淡淡地瞥了祥子一眼,沒有否認,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檸檬水。
酸澀清涼的液體劃過喉嚨,稍稍壓下了胃裡那點因回憶航行過程而再次泛起的、微弱的不適感。
他確實沒料到自己在平穩的遊艇上也會有此反應,這對他而言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意外失算。
明明以為自己對抗暈船有點長進,但實際上並沒有。
瑞穗點點頭,語氣溫和
“沒關係,既然上岸那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讓廚房準備了些清淡的飯糰和魚湯,柒月你等會兒稍微吃一點,胃裡會舒服很多。”
“謝謝您。”
柒月不是很有力氣只能微微頷首致謝。
他的午餐確實只是在船上勉強喝了幾口清水,此刻踏上堅實的土地後,暈船的症狀雖已消退,但胃裡空空蕩蕩的感覺並不好受。
一份的簡單餐食在這個時候確實排上了大用。
柒月吃完了一個梅子飯糰,梅子的酸味顯著增添了胃口。
而熱湯的暖意確實驅散了最後一絲不適
稍事休息之後兩人各自回房簡單洗漱,換下了沾染了海風鹹澀氣息的衣物。
當祥子煥然一新地下樓,正準備去找柒月商量下午去找初華到哪裡逛逛時,眼角的餘光無意間瞥向了別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明亮得甚至有些晃眼的午後陽光,在翠綠的草坪上投下茂密樹叢的陰影。
就在那明暗交織的邊緣,柵欄的外側,一個身影正有些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
那少女有著一身健康的小麥色肌膚,整個人像一頭充滿活力的小豹子。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亞麻色的短髮在海風的吹拂下俏皮地揚起幾縷,顯得格外利落精神,乍一看去,就像個清爽又活潑的假小子。
她似乎正努力地想看清別墅裡的情況,又有些猶豫該不該靠近,那副既好奇又小心翼翼的模樣,全然落入了祥子的眼中。
祥子先是微微一愣,隨即,那雙金色的眼眸迅速被驚喜點亮。
她幾乎立刻就認出了窗外那個熟悉又有些許不同裝扮的身影。
“初華!”她忍不住輕撥出聲,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快步向門口走去。
別墅外,明亮得甚至有些晃眼的午後陽光,穿過茂密的樹葉間隙,朝著別墅的門廊內傾瀉而入。
光與影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織的圖案,樹影婆娑,在地面拉出長長的、不斷晃動的痕跡。
就在這光與影的交界處,一個身影正亭亭玉立地等在那裡。
那少女有著一身健康的小麥色肌膚,笑容如同島上毫無保留的陽光般燦爛耀眼,眼眸裡彷彿盛滿了整個夏季的喜悅與期待。
她看到祥子獨自一人快步從門內走出,立即用力地揮手,聲音清脆得像海浪推送貝殼發出的悅耳迴響:
“Saki醬——!好久不見!!”
正是祥子幼時最親密的玩伴之一,三角初華。
然而,祥子的腳步並未停在她面前,而是帶著欣喜又急切的笑容,語速略快地對她做了一個“稍等一下”的手勢。
“初華!真的是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說完,竟又轉身小跑回了別墅內,留下初華有些困惑卻依舊笑容滿面地呆立在原地。
“啊咧?”
祥子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二樓,徑直來到柒月的房門前,輕輕叩響了門板。
“柒月?你好了嗎?初華來了,就在外面!”
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門就從裡面被開啟了。
柒月站在門口,顯然已經簡單整理過。
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色棉質T恤,頭髮似乎用冷水擦拭過,顯得黑亮而清爽。
之前因暈船和飢餓而殘留的些許蒼白和倦怠已然一掃而空,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模樣。
他看向祥子,眼神清晰明澈,點了點頭:“嗯。我已經沒事了。走吧。”
看到他已經恢復狀態,祥子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她下意識地又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催促道
“那快點,別讓初華等久了。”
兩人一同走下樓梯,穿過門廊,再次來到初華面前。
初華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越過祥子的肩膀,落在她身後半步的柒月身上。
那是一個身姿挺拔、氣質清冷的少年,簡單的白色棉質T恤和卡其色長褲穿在他身上,卻莫名能夠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與眾不同的疏離感。
尤其是他的目光轉向自己這個陌生人之後,那份疏離感更甚,彷彿兩人之間有一層無形的屏障。
然而,初華敏銳地捕捉到了某種微妙的反差。
當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偶爾看向身旁的祥子時,眼神中卻會流露出一絲完全不顯露給外人的溫和與專注。
甚至當祥子無意識地拉著他的袖口時,他也並未有任何排斥的反應,反而以一種近乎守護的姿態,非常自然地位於她的側後方
這兩人之間存在著一種遠超親近與默契的氣場。
初華臉上的燦爛笑容未變,眼裡卻飛快地展現出好奇的光芒。
她大大方方地迎上前兩步,目光在柒月臉上禮貌地停留,笑容燦爛地開口探詢
“這位就是祥子之前在簡訊裡提到過的柒月哥哥吧?初次見面,我是三角初華!”
她的自我介紹充滿了海島少女特有的熱情與直率,毫無芥蒂,彷彿柒月本就是他們童年記憶畫卷中早已存在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柒月對上初華那雙明亮坦率的視線,周身那層慣常的淡漠氣息,似乎也被這座海島的熾熱陽光和少女毫無陰霾的熱情融化了些許。
他微微頷首,聲音雖一如既往的平淡,疏離感稍顯褪去
“初次見面,祥子和我提起過你,以往的假期真是感謝你陪祥子了。”
他的視線停留在初華熱情的笑顏,話語結束後隨即落回祥子,那眼神似乎是在確認她此刻的喜悅。
祥子站在海島毫無遮擋的燦爛陽光下,享受著溫暖海風的吹拂,遠處傳來規律而令人安心的潮聲。
現在的她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與踏實感。
渾身的自在彷彿能具象化的體現出那個被刻意留在東京衣櫃深處、代表著過往某種孤獨與依賴的舊人偶,真的連同它所象徵的不安,被徹底地留在了身後。
而眼前,是耀眼到令人心醉的陽光,是摯友毫無陰霾的真誠笑臉,是柒月的陪伴。
“我們走吧!那家零食店的刨冰,我想柒月你肯定還沒嘗過吧?讓初華給你推薦一個最好吃的口味!”
祥子語氣輕快地說,主動握起初華的手,又回頭看向柒月。
初華聞言,立刻雀躍地應聲,最先邁開腳步跑在前頭帶路,拉著祥子往前跑,歡笑聲向外傳達。
祥子跟上初華的腳步,笑聲
柒月則保持著半步的距離陪在祥子身側。
而別墅內,一名正在廊下擦拭擺設的傭人似乎無意中捕捉到了門外這短暫交流的一幕,她手中的動作停頓,隨即轉身,悄無聲息地沿著走廊向宅邸深處走去。
興許是去取其他的清潔工具了吧,應該、也許、可能、大概、maybe、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