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跳轉:暑假開始後的第一個週三,上午)
‘靜謐時光’咖啡館瀰漫著慵懶的夏日氣息。
工作日的上午客人稀少,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潔的橡木地板上投下斑駁躍動的光影。
空氣混合著現磨咖啡的醇厚焦香、烘焙糕點的甜蜜誘惑,以及冷氣系統低沉而持續的嗡鳴。
復古吊扇在挑高的天花板上緩緩旋轉,攪動著若有似無的微風。
角落留聲機流淌出的輕柔爵士鋼琴曲,包裹著整個空間,營造出一種與秀知院學園嚴謹氛圍截然不同的、令人鬆弛的寧靜。
最內側、被精心挑選的靠窗卡座裡,柒月早已落座。
他脫下了秀知院一絲不苟的制服,簡單的襯衫搭配質感良好的長褲,看似隨意卻透著清爽的用心,與平日的形象判若兩人。
面前放著一杯剔透的清水,他正專注地翻看著一本寫滿音符的樂譜筆記,神情放鬆。
然而,這份寧靜並非無人覬覦。
在咖啡館另一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穿著皺巴巴外套、眼神閃爍的男人(我們暫且稱他為“野狗記者”)正極力壓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守了一上午,焦躁又興奮地盯著入口。“總算有點收穫了……秀知院那些小鬼的傳言居然是真的。”
他喃喃自語,小心翼翼地舉起相機,長焦鏡頭對準了柒月。就在他按下快門的瞬間——
鏡頭捕捉到的畫面讓他的心猛地一沉:
柒月恰好抬眼望了過來!金屬眼鏡框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鏡片後的雙眸彷彿被那金屬分割,穿透了鏡頭,精準地鎖定了他的位置。
即使隔著距離,那平靜無波卻又洞悉一切的眼神,讓野狗記者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嘖……真敏銳!”他暗罵一聲,慌忙縮回角落,心臟狂跳。
他知道,被目標本人發現,這張照片的價值已經大打折扣。
但想到岌岌可危的工作和可能的鉅額回報,貪婪壓倒了恐懼。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最大的魚還沒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像只真正的野狗般,藉著稀疏客人的掩護,鬼祟地更換了一個更隱蔽、但依然能觀察到入口和柒月所在卡座的角度
將相機重新對準門口,焦躁地等待著。
“四宮家的大小姐……只要能拍到她的正臉,哪怕一張,我就是第一個!一定能賣個天價!”
(門鈴“叮噹”聲清脆響起)
柒月抬眼望去。
走進來的是四宮輝夜。
與校園裡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冰之輝夜姬”相比,此刻的她堪稱柔和。
淺米色的七分袖亞麻上衣搭配同色系及膝裙,舒適的小羊皮平底鞋,烏黑長髮少見地梳成鬆散低馬尾,幾縷碎髮垂落頸邊,恰到好處地削弱了平日的銳利感。
她的表情依舊是缺乏高光的平靜,但緊繃的肩膀線條似乎軟化了些許,手裡拎著一個低調卻價值不菲的小羊皮手包
當然,以輝夜的戰鬥力,任何企圖打它主意的宵小都得掂量掂量後果。
柒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一絲難以捕捉的驚訝掠過眼底,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
他從容起身,為她拉開對面的座椅:“四宮同學,上午好。你很準時。”
“上午好,豐川同學。”
輝夜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少了在學校時的公式化,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生澀人性。
她優雅落座,將手提包輕輕放在身側,姿態標準而含蓄,透露出的是古典和風的禮儀薰陶,與豐川家那種偏西式的風格微妙不同。
就在輝夜落座的剎那,柒月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極其輕微地滑動了一下,一條早已編輯好的資訊瞬間傳送出去。
野狗記者激動得手指都在顫抖,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他透過鏡頭,清晰地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身影!“就是現在!”
他屏住呼吸,腎上腺素飆升,食指用力按向快門鍵
他要拍下這歷史性的一刻!四宮輝夜清晰的正臉照!
然而,他的指尖還未完全落下,一隻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卻帶著絕對的控制感。
“!!”野狗記者渾身血液瞬間凍結,驚恐地想要回頭。
“滋啦——!”
微弱的電流聲和身體劇烈的抽搐幾乎同時發生。
他甚至沒看清襲擊者的臉,只覺眼前一黑,所有意識連同那即將到手的“爆點”,一起被無情地掐滅。
相機脫手滑落,被另一隻手穩穩接住。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發生在喧鬧背景音的完美掩蓋之下,連最近的客人都未曾察覺絲毫異樣。
早坂愛面無表情地收回電擊槍,利落地將癱軟的記者塞進旁邊早已準備好的清潔推車下層,蓋上布,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只是在處理一件普通的垃圾。
她對著微型耳麥低語一句:“目標清除,影像確認銷燬中。現場安全。”
隨即推著車,平靜地消失在員工通道的陰影裡。
(至於這位“勇士”醒來後是去緬甸的礦坑還是尼泊爾的茶園“體驗生活”,自然有專人安排,再與柒月或輝夜無關。)
“這裡的夏日特調冰萃和水果可麗餅很有名,特別是芒果百香果口味的,據說酸甜度非常平衡。當然,經典款的紅絲絨蛋糕也是招牌。”
柒月彷彿對身後角落發生的“小插曲”毫不知情,介紹得自然流暢,順手將精美的選單推到輝夜面前。
輝夜的目光掃過選單,內心卻在快速覆盤早坂愛昨晚的“戰備簡報”
豐川集團近期公開動作分析、潛在合作/競爭地產專案標註、預設的試探性問題和風險評估矩陣……
她甚至能想象出早坂在隔壁監聽位置凝神屏息的樣子。
然而,柒月開口的第一句,是關於甜點的。
那些精心準備的“戰略”,此刻似乎顯得……有點多餘?
“嗯。”輝夜應了一聲,目光最終落在柒月推薦的芒果百香果可麗餅圖片上,
“那就……這個吧。飲品請給我冰水就好。”
她暫時壓下了那些關於土地競標和資金流向的預設問題。
柒月向侍者示意點單:一份芒果百香果可麗餅,一份經典紅絲絨蛋糕,兩杯冰水。
過程自然流暢,沒有絲毫要切入“正題”的跡象。
等待的間隙,陽光透過玻璃,在輝夜烏黑的髮梢上跳躍,氣氛帶著一絲微妙的安靜。
“暑假剛開始一週,四宮同學有甚麼計劃嗎?”
柒月打破沉默,語氣自然得像普通同學閒聊。
“處理一些家族事務,閱讀,練習弓道。”
輝夜的回答簡潔標準,目光卻落在柒月放在桌角的樂譜筆記本上,“豐川同學在作曲?”
“是的,一些零散的靈感記錄。”柒月坦然地將筆記本合上
“暑假時間充裕,正好整理。四宮同學除了弓道還有其他喜歡的放鬆方式嗎?比如……看電影?”
輝夜握著水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看電影?在她高效運轉的大腦裡,這屬於典型的“低效且不可控”娛樂方式。
她下意識想給出否定的答案,卻在抬眼時,瞥見柒月眼神裡純粹的好奇。
早坂在車裡那句欲言又止的話再次浮現
“大小姐……豐川少爺看來……真的只是想請您吃個甜點?”
一種極其罕見、極其微弱、名為“尷尬”或“自作多情”的情緒,像一顆微小的石子,極其輕微地投入輝夜平靜的心湖。
她為這次會面所做的所有“戰略準備”,在對方輕鬆姿態和剛才那個關於電影的問題面前,顯得如此……笨拙且多餘。
“……很少。”她最終吐出兩個字,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
為了掩飾這瞬間的不自然,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冰冷的玻璃杯壁貼著指尖,帶來一絲清醒。
就在這時,侍者將精緻的甜點送上。
芒果百香果可麗餅色彩明豔,淋著晶瑩的糖漿,散發出熱情的熱帶甜香;
紅絲絨蛋糕則像一塊華麗的紅色絲絨,點綴著雪白的奶油霜,視覺衝擊力十足。
“看起來不錯。”
致禮過後,柒月拿起小勺,率先挖了一勺紅絲絨蛋糕送入口中,臉上隨即漾開對純粹美味的滿足感
“嗯,入口很綿密,奶油霜相當絲滑。”
輝夜看著面前自己的可麗餅,猶豫了一下,也拿起銀質刀叉,小心地切下一小塊。
酸甜的果香混合著溫熱薄餅的柔軟口感在舌尖化開,那份平衡的清爽愉悅感,意外地衝淡了她內心那點彆扭。甜食的力量,確實不容小覷。
“味道如何?”柒月問,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輝夜嚥下食物,習慣性地輕輕點了點頭,給出了那個標準而冷淡的評價詞
“尚可。”
然而,柒月敏銳地捕捉到她握著叉子的手指,指節不再那麼緊繃。
更重要的是,當她再次看向盤中甜點時,那總是缺乏高光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專注和……不易察覺的享受。
“那就好。”柒月的笑容加深了些,彷彿對這個簡單的回答已經心滿意足。
隨後,柒月自然地引導著話題
窗外的陽光、夏日的暑氣、不同甜點的風味比較……
儘管在輝夜淡漠而簡短的回應下,這些閒聊並未能持續很久,但氣氛卻在這種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中,奇異地維持著一種鬆弛的節奏。
接著,柒月彷彿只是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用閒聊般的口吻,極其自然地提了一句:
“說起來,最近聽祖父提起,豐川和四宮在關東新區那個專案上的合作推進得比預期要快些?具體的細節和後續方向,我倒沒太深入關注。”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完全從自己盤中的蛋糕上移開,語氣依舊輕鬆,“四宮同學那邊有聽說甚麼新的進展或規劃嗎?”
來了!輝夜心中那根暫時鬆緩的弦瞬間繃緊,警報無聲拉響!
但柒月提及的是雙方已知且順利的合作專案,用詞是“推進得比預期快”和詢問“新進展或規劃”,而非刺探未知領域。
他的態度依然隨意,甚至帶著點對細節不關心的坦誠。
這更像是在交流專案近況,而非刺探機密。
她飛速檢索記憶:關於關東新區專案,兄長確實提到過進展順利,但關於“比預期快”的具體原因和下一步規劃,她同樣未被詳細告知。
“專案進展確實如常。”
輝夜謹慎回答,用紙巾輕輕擦拭了一下並無痕跡的嘴角,措辭既肯定了柒月的話,又未透露任何額外資訊。
“至於後續的具體規劃,兄長尚未提及。”
這延續了之前的訊號——她知道專案在進行,但對於更深入的核心,她並未參與。
“這樣啊,”柒月點點頭,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也完全沒有追問的意思。
他甚至沒有抬眼,只是用小勺刮下蛋糕邊緣最後一點奶油霜,語氣輕鬆地將話題再次拉回甜點,指向了未來。
“這家的水果用料確實很新鮮。下次有機會,可以試試他們的季節限定,聽說下個月是蜜瓜主題,應該會很清爽。”
輝夜看著他專注於蛋糕最後一口的側臉,聽著他討論著“下次”和“蜜瓜”
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在經歷了警報拉響又解除的微妙過程後,終於再次、並且是更徹底地放鬆下來。
早坂那些關於監聽、風險評估、試探性策略的緊張囑咐,此刻顯得如此遙遠,甚至帶著點……事後回想的滑稽感。
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模糊的、介於羞愧和自我調侃之間的情緒,悄然瀰漫開來。
這感覺很陌生,但並不難受。
反而讓那層一直包裹著她的、名為“四宮輝夜”的冰冷堅硬外殼,在這家溫暖的咖啡館裡,在這個專注於甜點、談論著下次邀約的少年面前,悄然融化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縫隙。
她再次拿起刀叉,這一次,切下了一塊比之前都要大的可麗餅。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慷慨地灑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她的嘴角依舊沒有上揚,眼神也缺乏外露的情緒,但整個人的氣場,卻如同被陽光烘烤過的冰面,悄然蒸騰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柔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