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控制著這團融合後的完整神魂,緩緩移向陣法中心那具新肉身的眉心。
“魂歸其位,靈肉相合。赦!”
神魂光團沒入肉身眉心。
剎那間,那具一直靜止的肉身,猛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胸口開始有節奏地起伏,口鼻間有了微弱的呼吸。
蒼白的面頰上,漸漸有血色浮現。
長長的睫毛,顫抖了幾下,似乎想要睜開,卻又無力。
陳平立刻雙手連彈,數道精純平和的丹力打入肉身幾處大穴,同時全力催動“陰陽塑生歸元陣”最後的“融靈”與“固本”之效。
陣法靈光化為溫暖的涓流,包裹住肉身,輔助著初歸的神魂與陌生的身軀進行最深層次的融合與適應。
這個過程,註定緩慢。
神魂需要熟悉新的經絡,新的氣海,新的識海。
身體需要接受神魂的掌控,建立新的神經聯絡,形成條件反射。
靈與肉的每一絲結合,都需要時間浸潤,急不得。
陳平維持著陣法的運轉,對一旁幾乎要撲上來的韓晶瑩道。
“肉身已成,神魂已歸。然靈肉融合,非一朝一夕。以此陣溫養,輔以安魂丹藥,快則半載,慢則一年,當可徹底甦醒,掌控自如。期間需靜養,勿受驚擾。”
韓晶瑩聞言,雙腿一軟,幾乎癱坐在地。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淚水已如決堤般湧出。
這一次,是喜極而泣。
她看著陣法中心那具有了呼吸、面色漸復的“身體”,知道大哥……真的有機會活過來了!
不再是殘魂,不再是囚徒,而是一個有血有肉、可以重新開始的人!
陳平撤去大部分對陣法的直接操控,只留下基本的維持之力。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走到崖邊。
夜風清冷,吹散了些許疲憊。
韓晶瑩慢慢止住哭泣,走到他身後三步外,深深一福,聲音沙啞卻無比鄭重:“陳大哥……不,陳長老。大恩不言謝。韓晶瑩……銘記於心。今生若有差遣,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陳平沒有回頭,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燈火,淡淡道。
“約定而已,各取所需。你兄既活,你待如何?”
韓晶瑩沉默了片刻。
她看向大哥“沉睡”的方向,又環顧四周這片熟悉又陌生,浸染了鮮血與背叛的宗門故地,眼中閃過掙扎、痛苦、眷戀,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決然。
“待大哥痊癒,能夠行動自如後……”
她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
“我會帶他離開。離開雲水宗,離開這是非之地。隱姓埋名,做一個散修。四海為家,看看這神州不同的風景,或許……也能尋到內心的平靜。”
她說得很慢,但很清晰,顯然這個決定並非一時衝動。
陳平轉過身,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臉蒼白而憔悴,但眼神卻有一種破而後立的倔強與清醒。
“不打算留下?”
陳平問,“青雲宗新得此地,正需人手。你熟知雲水宗內情,亦有功勞。我可作保,許你兄妹二人長老之位,資源供應,不會虧待。”
韓晶瑩聞言,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很苦,帶著濃濃的嘲諷,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命運。
“留下?”
她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拒絕。
“陳長老不怕麼?我韓晶瑩,今日可因一己之私,背棄生我養我的家族,背棄授我道法的宗門,與血親為敵,助外敵破家。他日,若再有變故,焉知我不會因新的理由,背叛青雲宗,背叛您?”
她抬頭,直視陳平的眼睛,目光坦蕩,卻也冰冷。
“我的心,已經髒了,也累了。這裡……”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裝滿了算計、背叛、鮮血和悔恨。我需要時間,需要遠離這一切,去找個地方,慢慢地……把這些髒東西挖出來,洗乾淨。或許永遠洗不乾淨,但至少,不能再讓它汙染別處,尤其是……不能再連累我大哥重新開始的人生。”
陳平靜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等她說完,他才緩緩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陳平行事,向來如此。你看重血親,為救兄長不惜一切,此乃至情至性,何談髒汙?過往種種,立場不同罷了。青雲宗有青雲宗的規矩,也有容人之量。”
韓晶瑩依舊搖頭,笑容裡的苦澀淡去,剩下的是徹底的清醒與疏離。
“陳長老胸襟廣闊,晶瑩佩服。但我去意已決。此地於我,已是傷心牢籠,多留一刻,便是多一刻煎熬。大哥醒來,想必也不願再面對這些舊人舊事。散修之身,固然漂泊,卻也自在。或許……更適合現在的我們。”
她再次躬身一禮。
“陳長老厚意,晶瑩心領。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報答。但入宗之事,請恕晶瑩難以從命。”
話已至此,陳平不再多言。
他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無垠夜空。
“既如此,好自為之。”
韓晶瑩最後看了一眼陣法中安臥的大哥,又看了看陳平挺拔卻孤高的背影,輕聲道。
“陳長老,感謝。”
陳平獨立崖邊,夜風吹動他的衣發。
遠處天邊,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青白色,長夜將盡,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他抬手,一道青色的傳訊符飛出,沒入青雲宗臨時駐地所在的方向。
是時候安排人手,接管此地,徹底消化戰果了。
至於韓晶瑩,以及即將甦醒的韓飛宇……不過是這滾滾仙途中的兩粒塵埃,一次交易的雙方,一段插曲的尾聲。
他有他的路要走,而他們的路,已與他們無關。
青光一閃,陳平的身影自崖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