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間。
殿外有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是兩個人。
腳步停在殿門外,顯得有些遲疑。
接著,一個聲音試探性地響起,帶著恭敬:“堂主?屬下週向陽,王陽春,有要事稟報。”
殿內無人回應。
周向陽和王陽春在門外等了等,又低聲喚了一次:“堂主?”
依舊寂靜。
兩人對視一眼,周向陽臉上露出疑惑,他小心地向前挪了半步,側身,將頭探入敞開的殿門,視線快速掃過空曠的大殿。
主位上空空如也。
他又仔細看了看殿內幾個角落,確實沒有人。
“堂主……好像已經走了。”周向陽縮回頭,對王陽春低聲道,語氣有些失落。
王陽春撓了撓頭:“走了?這才多大一會兒……咱們剛安置好菩提子,想著還有些日常事務,看堂主有沒有別的吩咐……”
“堂主行事,向來如此。”
周向陽嘆了口氣,隨即又振奮起來,拍了拍王陽春的肩膀。
“不過,堂主今日賜下如此厚賞,又對劉副堂主委以重任,可見對我靈植堂的重視!咱們更得用心辦事,不能給堂主、給副堂主丟臉!”
“那是自然!”
王陽春用力點頭,握緊了拳頭,眼中充滿了幹勁,“走,回去好好規劃一下,先把手裡那幾片新靈田的陣法給完善了!”
兩人不再停留,轉身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石板路的盡頭。
靈植堂山谷恢復了平日的忙碌。
弟子們在靈田間穿梭,執事們在各處殿閣處理事務,靈氣在升靈大陣的運轉下緩緩流淌。
沒有人知道,那位締造了這一切的堂主,已經悄然離開,如同他悄然到來一樣。
……
青雲宗,主峰青雲峰。
護山大陣早已修復如初,甚至比戰前更加凝實厚重,光罩上流轉的符文更加複雜玄奧。
被毀的建築大多已在原址上重建,有些規模更勝從前,用的材料也更堅實。
崩塌的山體被靈氣重塑,植上了新的靈木靈草,一片生機勃勃。
只有極少數刻意保留下,那巨大的法術轟擊留下的焦黑痕跡和深坑,還訴說著半年前那場戰爭的慘烈。
整個宗門的氣氛,已經截然不同。
往來的弟子步履匆匆,臉上少了戰時的緊張惶恐,多了幾分昂揚與期待。
空中不時有各色遁光飛掠,那是忙於公務的執事、長老。
演武場上,呼喝聲,法術爆鳴聲此起彼伏,切磋較技的弟子比以往多了數倍。
坊市裡更是人頭攢動,交易活躍,新開設的店鋪掛出了醒目的招牌。
修仙城市正式運轉。
大批次的散修湧入青雲城中,或租賃洞府,或進行交易買賣。
此番景象,欣欣向榮,蒸蒸日上。
這些,陳平都看在眼中……
當然,這一切變化,都需要海量的資源支撐。
戰後重建,修復陣法,撫卹傷亡,獎勵功勳,擴充力量……每一項都是吞金巨獸。
若是往常,經歷這樣的大戰,青雲宗即便獲勝,也需休養生息數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緩過氣來。
但這次不同。
議事大殿前的廣場邊緣,陳平負手而立,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景象。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嶄新的殿宇,掠過靈氣氤氳的修復後的靈脈節點,掠過弟子們身上質地明顯提升的制式法袍。
恢復的速度,確實很快。
快得有些超出常規。
這並非青雲宗底蘊突然變得無比深厚,而是有實實在在的“財源”湧入。
他的神識微微擴散,感知著地底深處。
在那常人難以觸及的地脈深處,比戰前多了許多新“開闢”出的通道。
這些通道並非天然形成,而是以陣法結合特殊法器,強力貫通,穩固後形成的“礦道”。
它們如同延伸的根鬚,扎入青雲宗及周邊附屬山脈的地殼之中,連線著一處處新發現,或戰時緊急探測標明,戰後才得以全力開採的礦脈。
靈石礦,玄鐵礦,精金礦,寒玉礦,炎銅礦……種類有十餘種,品階從一階到三階不等,其中甚至有一條規模不大、但純度頗高的四階“空冥石”伴生礦脈,那是煉製高階儲物法器,佈置空間陣法的關鍵材料。
這些礦脈,一部分是青雲宗自家地盤中原本未探明或無力開採的,更多的是來自於地盤擴大之後,從其他下屬宗門手中徵調過來。
對於此番行為,下屬的宗門,也沒有任何的脾氣。敢怒不敢言……
此外,開採礦石的速度,也是快了數倍。
得益於趙元啟新創造的一種採礦道具,大大節省了人力的同時,也大大增加的礦物的開採效率。
正是這些源源不斷從地下挖出的礦石,被快速運往與青雲宗交好的大型坊,、商會,兌換成了堆積如山的靈石……
然後又化作建築材料、陣法材料、丹藥、法器、符籙,流回青雲宗,支撐著這架戰爭機器迅速從創傷中恢復,甚至變得更強壯。
“以戰養戰……”
陳平心中默唸。
這是最殘酷,也最有效的積累方式。
只是,被“養”的,是別人的屍骨。
一陣清脆的鐘鳴從峰頂議事大殿方向傳來,連響九聲。
這是召集各殿長老,核心真傳議事的訊號。
陳平收回目光,身形未動,人已從廣場邊緣消失。
下一瞬,他出現在議事大殿門外。
兩名值守的築基執事見到他,立刻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至極:“參見陳長老!”
陳平略一點頭,邁步走入大殿。
殿內已來了不少人。
上首主位空著,那是掌門李靈風的位置。
主位下首左右兩側,排列著數十張寬大的紫檀木椅。
此刻已有近半椅子上坐了人。
見到陳平進來,殿內瞬間安靜了一瞬,無論先來後到,所有人——包括幾位紫府後期的資深長老——都立刻從座位上站起,向陳平行禮。
“陳長老!”
“陳師兄!”
稱呼不一,但語氣中的恭敬,敬畏乃至崇拜,卻是一致的。
如今的陳平,在青雲宗的地位早已不同往日。
金丹修士,在任何宗門都是擎天玉柱。
更何況,他是以一己之力扭轉戰局,拯救宗門於危亡的英雄。
青山一脈的勢力,更是如日中天。
無人敢在他面前有絲毫怠慢。
陳平神色平靜,對著眾人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他沒有走向以往常坐的,緊挨著掌門主位的那個位置,而是在左側中段,找了一張空著的紫檀木椅,坐了下來。
他這個舉動,讓殿內眾人目光微動,但無人出聲。
很快,大家也相繼落座,只是氣氛比剛才更加肅靜。
所有人都清楚,陳長老坐在哪裡並不重要,他本人,就是此刻殿內絕對的核心。
他的意志,才能決定掌門的決策。
陳平坐下後,目光隨意地在殿內掃過。
熟悉的面孔很多,白袁、煉器堂堂主金焱、煉丹堂堂主……他們的修為都有所精進,氣色也不錯,看來戰後獲得的資源獎勵頗為豐厚。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右側靠前的一個位置上。
那裡坐著一個身穿淡青色長老服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清癯,三縷長鬚,眼神平和,身上散發著紫府七層的靈氣波動。
他坐姿端正,雙手自然放在膝上,似乎正眼觀鼻,鼻觀心,靜靜等待。
趙元啟!
陳平的目光在趙元啟身上停留的時間,略長於其他人。
他的眼神很平靜,但深處卻有探究與考量。
如果說,半年前大戰時,趙元啟突破紫府,並能拿出各種效用奇特、設計精巧的“特殊法器”,還能用他之前長期鑽研雜學、於煉器制傀一道頗有天賦,戰時壓力下靈感迸發、厚積薄發來解釋。
甚至可以用頓悟來解釋他的各種成就……
那麼現在,趙元啟紫府七層的修為,就實在有些令人費解了。
頓悟,對於修為的提升可沒有想象中的大。
陳平記得很清楚,大約十五六年前,趙元啟還只是紫府二層。
也就是說,滿打滿算,從紫府二層到紫府七層,趙元啟只用了十五年左右的時間。
平均兩年多突破一層小境界。
紫府期的修煉,何時變得如此輕鬆了?
除非真是天選之人,不停的頓悟,不停的獲得傳承機緣……才有這般可能……
陳平自己就是過來人。
他身負玉佩空間,有著無限量的菩提子服用,還有鯨吞術這門誇張的輔助修煉功法,際遇非凡,修煉速度遠超同儕。
甚至是普通紫府修士的數十倍。
如此一來,他才能保障高速的修煉模式。
再說眼前的掌門李靈風,單靈根資質,在紫府期中絕對算得上天才,又有宗門資源傾斜,三十多年前他是紫府四層,如今不過是紫府八層。
三十餘年突破四層,平均七八年一層,這已是極快的速度。
要知道,李靈風這些年可沒少從自己這裡得到菩提子輔助修行。
而趙元啟的靈根資質,陳平有所瞭解,是三靈根
這資質一般,絕對和天才掛不上鉤。
比李靈風的單靈根差了一截。
他之前醉心雜學,修為進展在紫府長老中屬於中下,並不突出。
為何這二十來年,他的修煉速度會飆升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甚至……隱隱超過了當年紫府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