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意外的是。
第八道雷劫散去,陳平還活著。
他甚至沒有倒下。
那條三丈長的暗金色五爪金龍,現在完全沒了剛才的威風。
龍身上大半的鱗片都焦黑了,有的地方甚至直接沒了鱗片,露出裡面燒得翻卷的肉。
龍血從無數傷口裡滲出來,順著殘破的龍身往下淌,滴在焦黑的坑底,發出滋滋的響聲。
龍頭上那根獨角,從中間斷了一半,斷口處還在冒煙。
兩隻像燒著金色太陽的眼睛,現在也暗了許多,眼裡的金光一閃一閃的,隨時可能滅掉。
但龍還站著。
四條龍爪深深插進地裡,撐著身體沒趴下。
龍尾拖在地上,尾尖還在微微顫抖。
天上的黑雲還在翻湧,第八道雷劫確實散了。
那條暗金色的小龍,仰起殘破的龍首,對著天空發出了一聲嘶啞的龍吟。
龍吟聲不大,還帶著破音,但裡面那股不服的勁兒,清清楚楚。
龍身開始縮小,金光開始消散。
轉眼間,陳平又變回了人形。
他渾身是血,身上全是焦黑的傷口,有的傷口深得能看見骨頭。
兩條胳膊上的肉都翻著,手臂骨頭上有好幾道裂紋,隨時可能斷。
胸口被撕開一道大口子,從肩膀斜著拉到腰側,皮肉往外翻著,血一股一股往外冒。
臉上糊滿了血,有自己的,也有咳出來的內臟碎塊。
頭髮燒焦了大半,剩下的亂糟糟貼在頭皮上。
他單膝跪在坑底,右手撐著地,左手捂著胸口那道最長的傷口。
他低著頭,大口喘氣,每喘一口氣,嘴裡就湧出一股血沫。
但他在笑。
先是肩膀抖,然後是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
他抬起頭,滿臉是血,卻咧開嘴笑了。
“咳……咳咳……哈……哈哈哈……”
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血,帶著痰,沙啞得不成樣子。
但那是真真切切的笑,痛快的笑,爽快的笑。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渾身傷口都在往外飆血,笑得身體一抽一抽的。
“哈哈……哈哈哈……”
他一邊笑一邊咳血,咳得滿嘴都是紅的。
但他還是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混著臉上的血往下流。
第八道雷劫,他扛住了。
憑肉身扛住了。
那條龍身都差點被打散了,鱗片掉了一大半,骨頭斷了不知道多少根,內臟都被震碎了不少。
但他扛住了。
他沒死。
他還活著。
陳平笑夠了,抬起頭看向天上那片還在翻湧的黑雲。
雲層裡,雷光又開始聚集,第九道雷劫正在孕育。
他笑得更厲害了,笑得全身發抖。
“賊老天,”他張開滿是血的嘴,對著天吼,“你看到了嗎?你第八道雷,老子扛住了!老子沒死!老子還活著!”
吼完他又開始咳血,咳了好一陣才緩過勁來。
他慢慢站起來,兩條腿抖得厲害,膝蓋處的骨頭咯吱響,但他還是站直了。
他抬頭盯著天上那片黑雲,眼神裡沒有害怕,沒有絕望,只有一種古怪的打量。
他想起剛才渡劫時的感覺。
從第一道雷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
那雷劫的威力,大得離譜。
他打聽過渡劫的事,也看過宗門裡的記載。
金丹雷劫確實厲害,但絕對沒厲害到這個份上。
第一道雷就把四階中品的防禦陣法打殘了,這根本不合理。
後面幾道雷,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不講理。
尤其是第七道第八道,那威力根本就不是金丹修士該面對的。
這不對。
這很不對。
陳平眯著眼,盯著天上那片黑雲。
雲層裡雷光閃爍,藍紫色的光忽明忽暗,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盯著他。
那雷光的每一次閃爍,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憤怒。
是的,就是憤怒。
那雷劫好像有情緒,好像在生氣,氣他為甚麼還不死,氣他為甚麼還能站著,氣他為甚麼敢對著天吼。
陳平心裡湧起一個荒謬的念頭。
這天,有意識。
這雷劫,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甚麼東西控制的。
那東西不想讓他活,不想讓他渡過雷劫,不想讓他結出金丹。
它在害怕,害怕他成長起來,害怕他變得太強,害怕他脫離掌控。
它在怕甚麼?
天道在怕甚麼?
陳平的眼神變得微妙起來。
他盯著天上的黑雲,盯了很久很久。
雲層裡的雷光越來越亮,第九道雷劫的威壓越來越重,壓得他身上的傷口都在往外飆血。
但他沒管那些,他只是盯著天,盯著那片翻湧的黑雲,盯著那裡面越來越強的雷光。
他在試。
從一開始就在試。
第一道雷,他試的是陣法的極限。
第二道雷,他試的是自己肉身的承受力。
第三第四道,他試的是靈氣運轉的速度。
第五第六道,他試的是恢復的速度。
第七道,他試的是真龍變的防禦。
第八道,他試的是化龍後的極限。
他在一點點試探這雷劫的底細,也在一點點試探這天道的力量。
現在他試出來了。
這天道,不允許逆天的妖孽存在。
它在怕。
怕有人太強,強到能威脅它。
怕有人太妖孽,妖孽到脫離掌控。
怕有人太逆天,逆天到能挑戰它。
所以它要抹掉這樣的人。
用最強的雷劫,用最狠的手段,用最不講理的方式,把這樣的人徹底抹掉,抹得乾乾淨淨,連渣都不剩。
陳平深吸一口氣,胸腔裡一陣劇痛,他又咳出幾口血。
但他沒在意,只是擦了擦嘴,繼續盯著天。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喊殺聲。
陳平轉頭看去,青雲峰下,雲水宗的修士們已經開始進攻了。
陣法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