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似乎沒有察覺陳平劇烈波動的內心，或者說，他察覺了，但並未點破。
他接著說道，語氣依舊平淡。
“施主或許不知，貧僧首次遭遇此獠時，其兇威滔天，鬼元如海，即便貧僧九世金珠完好，修為處於巔峰，亦難攖其鋒，交手不足百回合便落敗，金珠受損，神魂遭汙，最終沉淪於此，不得解脫。”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越了時間。
“此番，其實力十不存一，意識混沌不堪，空有軀殼與本能，方給了貧僧這最後一線可乘之機。”
實力十不存一……陳平知道，這“十不存一”的背後，是呂小霞毫不猶豫的魂飛魄散。
是她用最徹底的方式，重創了那個不可一世的九幽之王，為僧人，創造了這唯一的、逆轉的機會。
僧人的話語越是平淡，陳述的事實越是客觀，陳平心中那股無聲的刺痛就越是清晰。
不僅是那九幽王，一直在佈局算計。
面前的這個僧人，也是給予九世金珠，以自己為跳板，關鍵時刻出手，獲取拯救世界之大功德。
都在算計，都在思索如何利益最大化。
唯獨……犧牲了懵懂無知的呂小霞……
他不想再聽下去了。
陳平低下頭，不再看那僧人虛影。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臉上僵硬的表情。
僧人見陳平沒有說話的意願，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受到眼前這位年輕修士心中壓抑的波瀾，那並非針對他的敵意或不滿，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傷痛。
出家人講求緣法，也講求點到即止。他不再多言，再次雙手合十，對著陳平微微躬身，聲音比方才更柔和了一些。
“施主保重。前路漫漫，望施主持心守正，勿忘來路，亦明去途。善緣惡緣，皆在施主一念之間。貧僧塵緣已了，去也。”
話音落下，僧人的虛影開始變得模糊，從邊緣開始，化作點點金色溫暖的光塵。
一陣不知從何處吹來的微風拂過，捲起這些光塵，向著天穹飄散。
光塵越升越高，越來越淡，最終徹底融於這片即將獲得新生的天地之間，再無蹤跡可循。
陳平依舊站在原地，低著頭，沉默著。
僧人的祝福話語還在耳邊，但他只覺得空曠。
許久，他才緩緩抬起手，用手掌用力揉了揉有些發酸發澀的眼眶和鼻樑。
他走到那棵星光月漓樹下，靠著冰涼剔透的樹幹，慢慢坐了下來。
目光投向遠處平靜無波的湖面，湖水映著天上九輪灰白的月亮，泛著死寂的光。
他就這樣坐著，腦子裡空空的，又彷彿塞滿了東西。
時間流逝……不知過去多久……
直到某個時候，陳平意識到，無論自己在這裡坐多久，有些事情，再也無法改變。
那個會叫他“主人”、會害怕、會努力做事的魂影，再也不會出現了。
他深吸一口氣……
他撐著樹幹站起身來。慢慢走到那紅袍女人的軀殼面前，停下腳步。
近看之下，這軀殼的面容確實完美得挑不出一絲瑕疵，肌膚瑩潤，五官精緻。
但此刻，這完美只讓人感到一種冰冷的諷刺。
曾經驅使這具軀殼的意識，算計千年，佈局深遠，最終卻落得意識消散，軀殼成空的下場。
所謂的九幽之王，在命運的長河與偶然的變數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陳平伸出手，指尖穩定，沒有絲毫顫抖。
他凝聚起一絲精純的先天真元，混合著自己的一縷本源神識，開始在虛空中勾勒契約符文。
符文複雜而古老，線條交錯閃爍著幽藍與淡金交織的光芒，帶著嚴格的約束意味。
這是鬼僕契約，一旦簽訂，主死僕滅，僕從的意志將完全服從於主人，難以違逆。
符文勾勒完成，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立體光印。陳平將其輕輕拍向紅袍女人光潔的額頭。
光印觸及肌膚，毫無阻礙地沒入其中，在其空蕩的識海深處烙印下來，與這具軀殼生命本源聯結在一起。
與此同時，陳平清晰地感覺到聯結在自己和這具軀殼之間建立起來。
他能模糊地感知到軀殼的狀態：空蕩，沉寂，冰冷。
但同時，這軀殼深處，又隱隱蘊含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潛能，如同被封凍的火山。
這是呂小霞，最後賜予自己的禮物……是該珍惜的……
契約完成。
陳平看著她空洞的眼睛，沉默良久，低聲說道。
“以後，你就叫小霞。”
聲音很輕，很快消散在寂靜的空氣裡，沒有迴響。
遺憾，總是如影隨形。
陳平心中的那團鬱結之氣，隨著他給新鬼僕命名，似乎稍稍散開了一些，但一種空落落的感覺依舊盤踞在心底。
他搖了搖頭，將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去。
活著的人，總要繼續前行。感傷無用。
此刻，他丹田內的玉佩，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和強度閃爍著，傳遞出急切的渴望意念。
目標的指向，正是他身旁這棵晶瑩剔透的星光月漓樹。
陳平對樹的作用一無所知。
但玉佩跟隨他多年，歷經奇險，從未對任何外物表現出如此強烈、近乎“情緒化”的需求。
他沒有猶豫，立刻開始動手。
先以神識仔細探查樹根分佈，確定挖掘範圍，避免傷及主根。
然後祭出戮妖劍——新晉靈寶飛劍用於挖土雖有些大材小用，但其鋒銳與控制精度極高。
劍光吞吐，小心翼翼地將樹木周圍的土壤整塊切割、翻開。
土壤被翻開，露出下方盤根錯節、同樣如同水晶雕琢般、閃爍著微光的樹根。
他動作很輕，極有耐心，耗費了近半個時辰，才將整棵樹連同根部包裹的大塊泥土完整地取出，根鬚儲存完好。
心念一動，星光月漓樹連同根部的泥土瞬間從原地消失，被移入了玉佩空間。
陳平也隨之進入空間觀察。
他有些意外地發現，紫土地並未像以往對待其他渴求的靈物那樣，直接伸出根鬚般的紫色光絲抽取本源。
相反，紫土地表面微微蠕動，升騰起比平時更加濃郁，凝成實質的紫色光團……
這些光團緩地包裹住水晶樹的根系、樹幹乃至枝葉，絲絲縷縷地滲透進去……
竟是在進行某種滋養和修復。
水晶樹原本有些暗淡，甚至個別枝杈出現細微裂痕的軀幹，在紫色光團的包裹和滲透下，正恢復著一絲瑩潤的光澤，裂痕也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彌合。
玉佩……在拯救這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