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之中，一點純正的金色光芒緩緩亮起。
這金光與之前鬼佛身上駁雜金光，截然不同。
它很微弱，但純粹溫暖，帶著平和慈悲甚至一絲解脫意味。
金光漸漸匯聚，凝聚成一個小小的、巴掌大小的金色人影。
人影盤膝而坐，雙手合十。
面容模糊，但能看出佛陀輪廓。
通體由純粹金光構成，沒有任何邪氣或狂暴意念。
靜靜懸浮在灰燼上方，散發微弱恆定佛光。
陳平似有所感，睜開眼睛。
他看到那個小小的金色佛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是……佛位？
是這個扭曲小世界的本源規則，結合此地殘留的一點“佛性”種子以及鬼佛被淨化後，析出的一點純粹本源，凝聚而成的“小佛位”雛形？
現在這個雛形因失去載體和成長可能，正在緩慢消散。
陳平看著金色小佛人，眼神複雜。
最終，他無奈地再次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這個世界並非完全沒有希望。
只是這點希望的火種太微弱，又落在了錯誤的人手中，最終還是走向了熄滅。
那金色小佛人似乎感應到陳平的注視。
它模糊的面孔轉向陳平。
然後，一個平和安寧、帶著慈悲與感激的聲音直接在陳平心神中響起。
這是真正的、帶著佛韻的意念傳音。
“南無阿彌陀佛……施主，可還曾聽到貧僧所言？”
陳平身體幾不可察地震動了一下。
他看著金色小佛人，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金色小佛人，分明是鬼佛被吞噬掉所有邪祟本源和扭曲佛性後殘留的最精純一點“佛性真靈”與“世界饋贈”的結合體。
按理說，它應該只有本能佛性光輝，最多殘留記憶碎片，絕不應該保有如此清晰的自我意識和交流能力！
除非這點佛性真靈本質，遠比想象的更加特殊堅韌，或者鬼佛在最後淨化瞬間內心深處真正的“向佛之心”有過剎那清明回歸，與這點佛性真靈產生奇妙共鳴融合。
陳平壓下心中波瀾，看著金色小佛人，緩緩點頭。
金色小佛人對著陳平微微頷首，做了一個合十動作。
動作自然而莊重，帶著歷經滄桑後的平靜。
“如來……對小僧，應該很失望吧。”
它的意念傳來，帶著一絲苦澀，一絲明悟後的坦然。
“畢竟，如來之佛法普照大千，曾有一絲微末感應落於此界，本意或是點化此界生靈，尋一契機，引佛法渡世，淨化陰穢。”
“小僧承此界雜亂願力而生，本是最有可能接過此緣法，踐行佛道，救贖此界之人……”
“奈何，小僧愚鈍，被鬼氣侵染，被邪念矇蔽，被力量迷惑，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離佛越來越遠，最終……鑄成大錯。”
陳平靜靜聽著。
金色小佛人繼續道，意念中透出一絲感激。
“若非施主今日前來，以無上法力破我邪障，更以佛理真言當頭棒喝，令小僧在最後時刻得見一絲本性明光，幡然醒悟……”
“小僧恐怕會在這條邪路上越行越遠，最終徹底沉淪，化為只知吞噬與毀滅的魔物，不僅辜負如來一絲垂念，更將為此界帶來更深重的災難。”
“施主於我，有破邪顯正、指點迷津之恩，更有助我脫離苦海、重見真如之德。”
“此恩此德，重於山嶽。”
金色小佛人合十的手掌緩緩分開。
掌心之中，一點純粹、蘊含無盡慈悲與智慧的金色光點漸漸浮現。
光點旋轉，最終凝聚成了一枚龍眼大小、渾圓無暇、通體澄澈的金色珠子。
珠子內部似有微小金色梵文流轉生滅，散發出溫暖永恆的氣息。
“小僧沉淪鬼道多年，罪孽深重，無以為報。”
“唯有一點純粹佛性，結合此界殘存饋贈，化為此‘九世金珠’，雖效用微末，但或於施主日後修行，略有助益。”
“謹以此珠，酬謝施主挽救之恩，亦算小僧……最後一點贖罪之心。”
“九世金珠……”
陳平看著那枚緩緩飄向自己的金色珠子，心神再次震動。
他微微發愣，下意識伸出手。
金色珠子輕盈落入他掌心。
觸手溫潤清涼，直透神魂。
珠子內部流轉的微小梵文，彷彿蘊含至深佛理。
陳平能感覺到這枚珠子絕非凡物。
它蘊含精純佛力，以及一種奇特的、與“輪迴”、“因果”、“願力”相關的本源氣息。
雖然力量對於全盛時期的他而言不算龐大，但其本質極高，用途恐怕極為特殊。
“此間事了，小僧這點殘靈，也該散了。”
“佛位消解，重歸天地。”
“小僧……該入輪迴，受應有之果報，以此消弭過往罪業。”
金色小佛人身影開始變得淡薄，光芒逐漸黯淡。
但它臉上神情，卻透出一抹解脫的微笑。
它再次對著陳平深深鞠躬。
金光構成的軀體隨著這個動作如同風中流沙一點點飄散。
“再次感謝施主……願施主，早證大道。”
最後一道意念傳來，平和安寧充滿祝福。
然後，金光徹底消散，化為點點細碎光塵融入清晨山風與陽光之中，再無蹤跡。
山頂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那堆灰燼，證明曾經存在過一個迷失的鬼佛。
一個……佛……
只有陳平掌中那枚溫潤的“九世金珠”，證明方才那短暫奇異的對話並非幻覺。
陳平站在原地，握著金珠，愣神許久。
心中五味雜陳。
原來……佛也會誤入歧途。
原來……佛也不是全知全能、甚麼都能做成的。
佛亦有迷茫，佛亦有犯錯之時。
即便是受了如來一絲垂念的“種子”，落在汙濁土壤也可能長成扭曲毒株。
但佛亦有回頭之路。
哪怕在最後時刻，只要一點真靈不昧，只要還能被正法點醒，便有機會幡然悔悟，重歸正途，甚至以消散自身、饋贈他人來了結因果，尋求解脫。
這或許也是一種“佛性”體現？
一種對“無常”和“因果”的深刻詮釋？
陳平若有所悟，感覺道心被觸動了一下，某個關於“規則”、“本性”、“選擇”的關隘鬆動一絲。
但仔細去捕捉卻又空空蕩蕩。
最終，他還是長嘆了一口氣。
悟了，又好像沒悟。
修行之路便是如此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