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擦拭的動作一頓，緩緩抬起頭，渾濁的雙眼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望著陳平。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
“這……這位大人……您……您是不是認錯人了？小老兒只是個掃地的雜役，當不起您如此大禮……”
陳平微微一笑，沒有繞圈子，直接傳音入密，聲音清晰地送入老人耳中。
“前輩何必再隱瞞？您身上這傷勢……絕非尋常。晚輩雖不才，卻也看得出，前輩絕非池中之物，為何甘願隱姓埋名，在此蹉跎歲月？”
老人握著抹布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昏黃的眼珠凝視著陳平，那目光深處似乎有極其複雜的情感一閃而逝，但最終歸於沉寂的潭水。
他沉默了良久，臉上的皺紋彷彿又深刻了幾分。
看著陳平認真的神情，知道自己的底細已被對方看穿了幾分，再偽裝下去也已無用。
但他依舊甚麼也沒有說，只是緩緩低下頭，繼續著手頭擦拭的動作，只當陳平不存在……
實際上，這個時候的沉默，就代表了預設！
即便如此，他選擇了封鎖自己的內心，拒絕與陳平交流。
這樣的結果，實際上，他早就有所預料……
陳平心中嘆息，知道對方心有戒備，或是有難言之隱。
他再次傳音，語氣誠懇。
“前輩，晚輩並無惡意。只是見前輩傷勢沉重，心中不忍。若前輩有何難處，或需要何種幫助，只要是晚輩力所能及之事，定當盡力而為。或許……宗門也能再想想辦法？”
老人依舊沉默，只是擦拭丹爐的動作更慢了些，那背影顯得愈發孤寂和蒼涼。
陳平等待片刻，見對方始終不予回應，也知曉強求無益。
自己一番好意，對方既不領情，再糾纏下去，反而可能惹人厭煩，甚至暴露了對方的隱秘。
他心中雖有些遺憾，但也尊重對方的選擇。
“既如此，是晚輩唐突了。前輩保重，晚輩告辭。”
陳平再次拱了拱手，語氣平靜地說道。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向著百寶殿正門方向走去，步伐穩定，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既然這位前輩不願暴露身份，只求安靜度過餘生，那他也沒有必要，更沒有權利去打擾。
就在陳平走出近百丈距離，即將踏上百寶殿前的臺階時……
老人微弱，帶著滄桑疲憊的傳音，如風中殘燭般，輕輕飄入他的耳中。
“小友……留步。”
陳平腳步一頓，卻沒有立刻回頭，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聆聽。
那老人的聲音繼續傳來，斷斷續續，彷彿每說一個字，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謝謝你……還能看得起……我這個糟老頭子。不過……不必了。我不過是個無用的小老頭，道途已盡，壽元將竭……這副殘軀，也撐不了多久了。那些舊事……就讓它隨風散了吧。”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只求……小友能替我保守這個秘密。不要……告訴任何人。讓我安安靜靜地……在這宗門裡，走完最後這段路。然後……死在……這片我待了一輩子的地方。”
“如果……如果小友將來某日，偶然發現我已坐化……能否……勞煩小友，看在今日一面之緣的份上，替我……收殮一下屍骨？不需要甚麼排場，一卷草蓆足矣。”
“如果可以……就將我葬在……青雲峰後山，那棵最大的古樹旁邊……我……我喜歡樹，看著它們，心裡踏實。”
“如果……宗門不允許葬在古樹旁……那……那就隨便找棵看得過去的樹，挖個坑……埋了就行。我……我喜歡樹……”
他的話語卑微到了塵土裡。
陳平怎麼也想不明白……
曾經也是紫府境界的大真人。
如今，怎會落了個這樣的下場？
他靜靜地聽著，心中那股莫名的堵悶感再次湧現，甚至比之前更為強烈。
陳平沒有回頭，只是向著身後的方向，重重地點了點頭，同時傳音回去，聲音沉穩而肯定。
“前輩放心，此事，陳平定會牢記於心。若真有那一日，必如前輩所願。”
身後，再無聲響傳來。
只剩下秋風的蕭瑟聲和越發久遠的腳步聲……
陳平在原地停留了數息……
這才邁步，踏入了百寶殿的大門。
在進入殿內的前一刻，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個佝僂的身影，正提著空了的木桶，消失在另一側的拐角……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就好像已經完全融入了天地之間。
陳平看不清他的身影，亦如那個時候，分不清山中之路，是否有霧……
……
踏入百寶殿略顯清涼的殿內，陳平的心緒卻並未立刻平復。
腦海中，那老人佝僂卑微的身影，那濃郁的死氣，那番近乎遺言的懇求，依舊盤旋不去。
不知為何，他心中泛起一種悵然若失之感……
此外，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悲涼。
這位自稱“老莫頭”的老人。
曾經，他或許也叱吒風雲，光芒萬丈，是宗門的中流砥柱，受弟子敬仰。
可如今，卻淪落到如此地步，修為盡失，沉痾難起，只能偽裝成最底層的雜役，在這百寶殿的角落裡，默默等待生命終點的降臨。
整個青雲宗，認識他、記得他昔日榮光的人，恐怕已是鳳毛麟角。
或許，掌門李靈風，或者幾位資歷極深的太上長老，還能認出他來吧。
可認出來又如何？
陳平以他強大的神識感知到，老人體內的傷勢已經觸及了最根本的本源，那是一種近乎道傷的存在……
而且那股破壞性的力量並未完全消散，持續侵蝕著他的生機與神魂。
可以想象，老人和宗門必然曾經傾盡全力，尋求治療之法，但最終結果，顯然是無能為力。
這傷勢，恐怕非藥石所能挽回。
“這就是命運使然嗎？”
陳平心中默然。即便修士逆天爭命，踏入紫府，享五百年壽元，看似超脫凡俗，但依舊無法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
強如這位老人，最終也逃不過道途斷絕，黯然隕落的結局，甚至要以這種近乎卑微的方式，了此殘生。
那麼自己呢？
自己孜孜不倦地追求長生大道，一路披荊斬棘，從煉氣到築基，再到如今的紫府，將來是否也會在某一天，遭遇無法抗衡的劫難，或是壽元耗盡，最終也如這老人一般，歸於塵土，被人遺忘？
前路漫漫，仙途兇險，充滿了太多的不確定性。
這一刻，陳平深深體會到了修仙之路的殘酷與無奈。
他默默地嘆了口氣，將這份複雜的情緒壓在心底。
現在倒不是感懷的時候，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