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低頭,看到的是一雙瘦小、佈滿汙漬的手腳,身上穿著粗糙破爛的麻布衣服。
強烈的虛弱感和飢餓感從腹部傳來,提醒著他這具身體的狀況……
嚴重的營養不良。
他,變回了一個面黃肌瘦的孩童。
短暫的迷茫之後,陳平立刻反應過來。
這不是真實的時空倒流,而是突破紫府境界必須經歷的第二階段——心魔劫。
修士的神魂與道基初步融合,引動冥冥中的法則,會將修士的意識拖入由其自身記憶、執念、恐懼編織而成的幻境之中。
“我待在這裡幹甚麼?我應該去做甚麼?還是該老實待著不動?”
陳平的思維,似乎也受到了這具幼小身體的影響,變得有些遲緩和幼稚。
他蹲在冰冷的泥地上,雙手抱著膝蓋,思考了很久,腦子裡卻一片混沌。
直到那股飢餓感再次強烈地襲來,如同火燒一般催促著他。
他本能地站起身,跑向記憶中最熟悉的那間低矮茅草屋,試圖在裡面找到一些可以果腹的食物。
他在昏暗的屋子裡翻找著,角落裡的瓦罐,灶臺邊的竹筐,甚至堆放的柴草底下,都空空如也。
“奇怪……這個時候,父母親應該已經做完農活,回來做吃食了才對。”
他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覺得有些不對勁。
屋子裡太過安靜,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翻找聲,再無其他動靜。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如同微弱的火花,在他混沌的腦海中閃過……
“我一個修仙之人,正在渡心魔劫,怎麼還貪圖起這凡俗的口腹之慾了?”
這個念頭一起,陳平猛地打了個寒顫,意識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停下無謂的翻找,站在原地,心中湧起巨大的震撼。
“想不到,以我如今自認堅韌的道心,以及經過多次強化、遠超同階的神魂強度,在踏入這心魔劫的初始,竟還是如此輕易就被影響了心智,幾乎完全沉浸於此地規則之中……”
他若有所思。
“這心魔劫之力,似乎與宗門典籍、前輩心得中記載的有所不同。它並非僅僅只是引導修士去面對和跨越心中固有的執念或恐懼……”
“倒更像是有某種外來的東西,在悄然滲透、扭曲、放大我的感知和想法,讓我不自覺地去遵循這個幻境的邏輯?”
正當他思考之際,茅草屋那簡陋的木門被推開了。
身材幹瘦,面色黝黑的陳大山,以及同樣面帶疲憊的母親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年邁的奶奶。
陳大山看到站在屋子中間的陳平,臉上露出憨厚而關切的笑容。
“平兒,蹲在這裡作甚?是不是餓了?”
粗糙溫熱的大手落在陳平的頭頂,輕輕揉了揉。
然後,陳大山走到灶臺邊,從一個隱蔽的角落摸索出一個比拳頭還大的紅薯,拍了拍上面的灰土,遞了過來。
“喏,先吃點這個墊墊肚子,你娘馬上就生火做飯。”
陳平看著那一個,還帶著泥土氣息的紅薯,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源自這具身體本能的食慾,湧了上來,讓他幾乎想要立刻搶過來啃食。
他強行壓制住這種衝動,抬起頭,看向圍過來的家人。
奶奶也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慈愛地摸了摸他消瘦的臉頰,輕聲感慨。
“唉,我們平娃子好像又長高了一點。”
看著父母和奶奶那熟悉而真切的面容,感受著他們言語動作中毫不作偽的關懷,陳平的心防在不知不覺中鬆動了許多。
有一股暖流在他心中淌過,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屬於這個年紀孩童的燦爛笑容。
這就是他曾經擁有過的,簡單、清貧卻充滿溫情的童年。
“如果……如果沒有後來的戰亂到來,或許,我的一生就會這樣平凡而安穩地度過吧。”
有強烈的眷戀感從心底升起。
不論這是心魔的影響,還是他自己內心深處真實的渴望,在這一刻,他突然捨不得讓這樣的生活立刻結束。
他想再多停留一些時日,重新體驗這份早已遺失在歲月長河中的平靜與溫暖。
於是,陳平的意識便半推半就地沉浸了下去。
他不再刻意去思考這是幻境,也不再急於尋找破劫而出的方法。
他像一個真正的孩童一樣,跟著父母下地撿拾麥穗,在田埂上追逐蜻蜓,聽奶奶在夏夜的星空下講述那些不知流傳了多少代的故事。
時光在這個幻境中似乎被拉長了,他感受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節奏,度過了幾年簡單卻快樂的時光。
這一年,他九歲了。
在村子裡,九歲的男娃已經算是半個勞力。
這天清晨,他正準備第一次跟著父親陳大山一起,正式下地幹些力所能及的農活,心中既有些緊張,又帶著一絲成為“大人”的興奮。
突然,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黯淡下來,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壓從高空轟然降臨。
陳平下意識地抬頭,只見極高遠的天空中,兩道流光正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追逐碰撞,術法爆裂的光芒如同煙花般不斷閃耀,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
“仙……仙人!”
父親陳大山臉色煞白,一把將陳平拉到自己身後,聲音顫抖著,充滿了敬畏與恐懼。
下一刻,一道赤紅如血的巨大身影,如同隕星般從空中筆直墜落,帶著淒厲的哀鳴和焚盡一切的烈焰,朝著他們所在的這個小小村落,朝著他們家的方向,轟然砸落!
“不——!”
陳平瞳孔猛縮,發出嘶吼。
但他這具幼小的身體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灼熱的氣浪席捲開來。
陳平只感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將他掀飛出去……
然後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陳平掙扎著抬起頭,眼前已是一片赤紅的火海。
他家的茅草屋,屋前的空地,以及剛才還緊緊護在他身前的父親、母親,還有站在門口一臉驚恐的奶奶……
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從天而降的、燃燒著火焰的巨大鳥形身軀砸中吞噬,化為了焦土與灰燼。
熱浪炙烤著他的面板,濃煙嗆得他劇烈咳嗽。
他呆呆地看著那片廢墟,大腦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