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捕捉到了李靈風話語中的一個問題。
他想起自己初入宗門時的情形,那些與他一同進入雜役峰的少年,似乎…從未經過甚麼靈根檢測。
他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掌門,我有一事不明。據我所知,宗門雜役弟子,似乎並非皆是透過靈根檢測招入。許多如我一般,乃是繳納錢財或以其他方式進入。這是為何?難道那些偏遠地區招來的弟子,就不需做雜役嗎?”
李靈風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愣愣地看著陳平,眼中先是茫然,隨即逐漸轉為震驚,最後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怒色和冰寒。
“你…你說甚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
“雜役弟子…未曾經過靈根檢測?繳納錢財便可入門?此事…此事當真?!”
他猛地站起身,來回踱了兩步,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我一直以為!我一直以為所有入門弟子,縱是雜役,也必是經過初步檢測,確認身具靈根,只是資質優劣不同罷了!”
“宗門律令明文規定,嚴禁無靈根者踏入仙門,以免滋生事端,浪費資源!怎會…怎會如此?!”
他看向陳平,眼神銳利如刀。
“陳堂主,你所言非虛?”
陳平平靜地與他對視,緩緩點頭。
“我當年入門,便是父母變賣家中所有田產,二人賣身為礦工,才湊足銀錢,託付給一位外門執事,方才得以進入雜役峰。與我同批者,十之七八皆是如此。無人檢測靈根。”
轟!
李靈風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渾身發冷。
他執掌宗門多年,自詡兢兢業業,雖不能讓宗門稱霸一方,卻也盡力維持,力求公正。
卻萬萬沒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宗門最基礎的環節,竟然腐爛至此!
那些底層的外門執事、管事,為了斂財,竟然敢如此膽大包天,將無數無靈根的凡人塞入宗門!
讓這些人終其一生只能在雜役峰蹉跎,從事最苦最累的勞作,永無出頭之日!
他們榨乾的,是那些貧困家庭最後的希望和血汗!
這比凡間的貪腐更加可惡!
這是踐踏仙道根基,玷汙宗門清譽!
李靈風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鐵青,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緩緩坐回椅子,彷彿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他目光復雜地看向陳平,這個從那般絕望困境中掙扎出來的青年。
難怪…難怪他修為精進如此神速,心性如此堅韌沉穩。
他所經歷的,遠非尋常修士所能想象。
在那般毫無希望的環境裡,他竟能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李靈風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深深的愧疚。
“陳堂主…我…我竟不知…宗門底層…已糜爛至此…是我失察…是我之過…”
陳平看著他真情實感的懊悔,心中那一點因往事而泛起的波瀾也漸漸平息。
過去的苦難無法改變,重要的是現在和未來。
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
“掌門,過去之事,追責無益。當下首要,是撥亂反正。我可以接下發展靈植堂之責,也可以負責下一次的甲子收徒,去往那些窮鄉僻壤,為宗門尋覓良材。”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靈風。
“但我有一個條件,亦或是一個請求。”
“陳堂主請講!但凡我能做到,無有不允!”
李靈風立刻道。
“我希望,從今往後,宗門之內,再無‘無靈根雜役’!所有入門者,無論來自城鎮還是鄉村,無論貧富貴賤,必須經過靈根檢測!”
“即便只是最微末的雜役,也當是有向道之心的仙苗!他們可以資質駑鈍,可以從事勞作,但不應是從一開始就被斷絕了道途,被當做牲口般使喚的凡人!”
陳平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敲打在李靈風的心上。
“他們,即便是凡人,也是人!應有尊嚴,應有最起碼的盼頭!我所經歷之苦,不應再後來者重蹈覆轍!”
李靈風怔怔地看著陳平,眼中光芒閃爍,有震撼,有欽佩,更有無比的鄭重。
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
“好!陳堂主,此事我李靈風對天起誓,必徹查到底,整肅風氣!從今往後,青雲宗入門之規,絕不容任何人踐踏!你所求,我應了!這也是我身為一派掌門,應盡之責!”
陳平看著掌門眼中那份決絕和誠意,心中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如此,我便再無顧慮。甲子收徒之事,屆時師兄通知我便好。”
見陳平應下,李靈風神色也緩和下來,補充道。
“甲子收徒尚有數年光景,具體時日確定後,我自會提前告知陳堂主!。”
目的達成,材料也已到手,陳平不再多留,起身告辭。
離開青雲殿,陳平御劍直奔宗門坊市。
極元草並非罕見靈藥,其性猛烈,常用於煉製一些虎狼之藥或特殊用途丹藥,尋常丹師較少使用。
陳平很快便在幾家大型藥材鋪湊齊了四十株年份足夠的極元草,耗費兩千靈石。
他將這些極元草小心收入儲物戒指,準備帶回洞府後,便移入玉佩空間內種植。
只需其中一株能在黑土地神奇作用下發生蛻變,進化成“樹”,便足以滿足他長期煉製奪元丹的需求。
最後,便只剩下那味百年朱果。
朱果樹本身便是較為珍貴的靈植,能結出百年份朱果的,至少是千年樹齡的老樹。
此果蘊含精純元氣,是煉製多種高階丹藥的主藥,甚至可直接服用增進修為。
因其每次結果數量尚可,故價格雖昂,卻也不至於離譜到無法接受。
拍賣會拍賣個五千靈石上下,是它正常的價位,其中高低,不會有一百靈石的差距。
不過,朱果依舊只是在宗門和家族之間流動,很少流出外界。
所以,一旦有朱果流出外界,就必須好好把握住。
否則的話,下次有這樣的機會,就不知到了甚麼時候……
現在的麻煩在於拍賣的地點——三千里外的雲水宗流雲坊市。
雲水宗,乃是韓家的底牌,也是那老東西的地盤……
“雲水宗…韓道人…該死的老東西……”
陳平目光微凝。
數年過去,不知那老怪恢復了幾成實力。
“只能是多加隱蔽,儘量讓那老東西不發現自己……”
陳平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決斷。
修行之路,豈能因畏難而退縮?
小心謹慎些便是。
他御劍返回自家山峰,召來管家袁經天。
袁經天恭敬行禮。
“公子有何吩咐?”
陳平吩咐道。
“我需外出遊歷一番,短則一兩月,長則半載。期間,你需看顧好洞府,尤其是我父母居所,務必確保安全,勤加巡查。若有急事,可尋掌門或執法殿趙元啟相助。”
“遵命!定不負公子所託!”
袁經天鄭重應下。
陳平又去見了父母一番,叮囑二老安心修煉,賜下一些丹藥,這才回到洞府稍作準備。
次日清晨,一道青色劍光自山峰升起,悄無聲息地穿過青雲宗護山大陣,辨明方向後,化作一道驚鴻,朝著遙遠的天際疾馳而去。
目標——三千里外,雲水宗,流雲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