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罩在陳平身上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感覺消失了,只剩下最初那種瀰漫空間的、源自生命層次的天然威儀。
古樹沉默了。
它不得不沉默。
實在是陳平所言,真的讓它心動了……
陳平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浸透了內衫,神魂的刺痛感仍在,但壓力已然消失。
良久,那宏大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疲憊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沉寂萬年後被投入一顆小石子而泛起的微瀾。
“小輩……汝之口舌,倒是鋒利。”
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做最後的權衡。
“罷了…便如汝所言。吾…倒要看看,汝這螻蟻,如何撼動天劫道痕。”
隨著這道意念落下,陳平清晰地感覺到,那一直瀰漫在身周、阻礙他前進的無形壁障……
源自青雲古樹本身的意志威壓……
徹底消散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沒有了那恐怖的意志壓制,僅僅二十丈的距離,對他而言如同閒庭信步。
他邁開步子,平靜地向前走去。
十丈…五丈…三丈…一丈!
最終,他穩穩地站在了那龐大得如同山嶽般的樹幹之前。
粗糙、深邃、佈滿歲月刻痕的墨青色樹皮近在咫尺……
古樹散發著古老而沉寂的生命氣息。
他甚至能看清樹皮縫隙間,流淌的微弱青芒。
此等天地靈根,屬實是神異……
也不知它,該用甚麼方式,贈予機緣?
陳平抬起頭,望向高不可攀的樹冠深處,彷彿能穿透層層枝葉,與那蒼老的意志對視。
“前輩!”
陳平的聲音很平靜,在寂靜的巨樹下清晰可聞。
“為了保證晚輩的安全,這邊得請前輩立下天道誓言!如此,晚輩才敢心安理得的為前輩恢復傷勢!”
“不若如此,前輩如果出爾反爾,晚輩可就……”
陳平為難表情,恰到好處。
青雲古樹沉默片刻,細細想了想,覺得也該如此。
生命無法得到保障,誰都不會好好做事……
它倒是要看看這小輩,如何治療自己傷勢!
“倒是謹慎!便依小輩你所言,立天道誓言又如何!”
【吾青雲,立天道誓言,小輩治療吾之傷勢之期間,不得傷面前小輩之性命,若違背誓言,當受天道之劫而死!】
陳平聽後,滿意的點了點頭。
如此一來,自己的性命得到保障,也不再擔心黑土的暴露!
既然如此……
“晚輩已至您身前。依照約定,您該賜予晚輩……最大的機緣了。”
“……”
整個秘境空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那些青草似乎都停止了搖曳。
空氣凝固了!
足足過了三息,那宏大蒼老的聲音才在陳平識海炸響,帶著一種被愚弄到極致後、近乎荒誕的震怒!
“狡詐小輩!!!安敢如此戲弄於吾!!!!”
古樹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經歷過天地劇變,見識過無數驚才絕豔之輩,也看盡了世間百態。
但它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一個渺小如塵埃、被它評定為“百年來最劣”的築基修士……
用如此簡單、如此赤裸、如此……不要臉的方式,踩在了它自己定下的規則之上!
它散去了威壓,它允許他靠近,結果這小子走過來,第一件事就是伸手要最大的好處!
怒火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在古樹那龐大而蒼老的意志中轟然爆發!
它感覺自己堅固無比的神魂核心,都在劇烈顫抖,那是被氣的!
古樹幾乎要不顧一切,調動整個秘境的力量,將這個無恥的小螻蟻碾成宇宙間最微小的塵埃!
然而,那源自天地靈根本源的、刻入生命印記的規則束縛,死死地壓制著它暴走的衝動。
規則就是規則!
它親口定下的規則:靠近十丈,賜予機緣;越近,機緣越厚。
如今這小輩就站在它主幹之下,觸手可及之處……這已是“最近”!
它必須履行規則!
否則便是違背自身本源道則,後果不堪設想!
憋屈!
滔天的憋屈!
活了無數歲月積累的智慧與威嚴,在這一刻,被一個築基小修按在地上摩擦!
就在這股足以焚天滅地的憋屈怒火,即將衝破規則束縛的臨界點時……
站在樹下的陳平,身影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不是瞬移,不是遁法,是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從青雲古樹那龐大無匹的感知中消失了!
彷彿從未存在過!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古樹那沸騰的怒火……
取而代之的,是愕然與不解。
它的意念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掃過整個秘境空間,甚至穿透了空間壁壘,探查外界的青雲宗山門……一無所獲!
那個叫陳平的小輩,真的不見了!
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空間漣漪都未曾留下!
這怎麼可能?
這是甚麼手段?!
這小子怎麼回事?他去哪裡了?
還會回來嗎?還回來吃飯嗎?
就在古樹龐大神識,陷入前所未有的驚疑不定之時……
那消失的身影,又在原地——它那粗糙古老的樹皮前,毫無徵兆地重新出現了。
如同他消失時一樣突兀。
陳平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彷彿剛才那短暫的消失只是眨了一下眼。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掌心之中,託著一捧土。
這土,顏色極深,近乎於黑。
更奇異的是,在這純粹的黑色之中,隱隱流動著一層極其微弱的紫色光暈。
這光暈並非外放,而是內蘊於每一粒細微的土粒之中,時隱時現,彷彿蘊含著某種超越古樹認知的,最原始的生命法則。
這捧黑土出現的剎那,整個青雲秘境,那亙古不變的柔和青光,都黯淡了一瞬。
青雲古樹那龐大如山嶽的本體,那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主幹,都難以抑制地、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覆蓋秘境的龐大意志,快速收攏,急不可耐的陷入於方寸之間!
悸動,前所未有的悸動……
來本源上面的悸動!
它第一次,見到如此純粹,如此不可思議的泥土。
就好似,它本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當中。
可它,為了拯救自己於水火,不惜穿越無數個世界,只為了,和它青雲,見這一面,幫助它……脫離苦海……
“這…這是何物?!!!”
青雲古樹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
希望……真正意義上的希望!
面前的這捧帶著淡紫的黑土,是真的……真的有機會,治療它的天劫道傷的!
“不是甚麼名貴的東西,我多的是!”
陳平隨意放下黑土,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並沒有把這捧黑土當回事!
“你在幹甚麼?”
青雲古樹震怒!
“滿嘴胡言亂語,還不快把這生命搖籃撿起來,快撿起來!老夫讓你,快撿起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