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門是兩扇用粗壯原木簡單拼成的柵欄門,此刻敞開著。
陳平取出令牌,剛走到門口,令牌表面那刻著“管事”二字的地方,似乎微微震動一下。
柵欄門後,穿著常役弟子服、身形有些佝僂的老者正彎著腰,整理著門口幾株長著紫色闊葉的植物。
感應到令牌的震動,他直起身,露出一張佈滿皺紋、但眼神還算清明的臉。
老者看到陳平,尤其是看到他手中嶄新的令牌和懷裡抱著的衣物,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這位便是新來的管事吧?小老兒王發,是這百藥園的常役,恭候管事多時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底層人慣有的謙卑和討好。
陳平點點頭,將令牌向他示意了一下。
“王老伯不必多禮,我叫陳平,以後還要多仰仗你們。”
他語氣平和,沒有刻意擺架子,也沒有過分親熱。
他知道,在這個地方,管事弟子的身份就是天然的權威,但也需要底下人做事。
“不敢當不敢當!管事請隨我來。”
王發連忙側身引路,態度更加恭敬。
走進百藥園,眼前的景象讓陳平心中又是一動。
園子不算太大,約莫十幾畝地的樣子,被劃分成大小不一的許多塊畦田。
畦田之間是狹窄的土埂。
每一塊田裡,都種植著不同的植物。
有的葉片肥厚如翡翠,有的莖稈纖細纏繞著木架,有的開著星星點點的小花,有的則結著形態各異的果實。
空氣裡的藥香更加濃郁,而且層次分明,由不同的氣息交織而成。
腳下的土地也明顯不同,不再是礦場那種貧瘠的砂石地,而是帶著油光的深褐色土壤,踩上去鬆軟而富有彈性。
園子一角,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見底。
最讓陳平意外的,是這裡的居住條件。
王發引著他來到園子深處,靠近山壁的一排石屋前。
石屋是用切割整齊的青石砌成,雖然簡陋,但比礦場的窩棚強了無數倍。
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和瓦片,足以遮風擋雨。
“陳管事,這間便是您的住所。”
王德發推開其中一扇木門。
屋內不大,約莫一丈見方。
陳設極其簡單。
一張硬板木床,鋪著乾燥的稻草;一張舊木桌,一把同樣舊的木椅;牆角還有一個不大的木櫃。
勝在乾淨、乾燥、獨立。
窗戶開在山壁一側,光線充足,推開窗就能看到園子裡鬱鬱蔥蔥的藥田。
這對於在礦場窩棚裡擠了三個月的陳平來說,簡直是天堂。
“很好。”
陳平將衣物和令牌放在桌上,心中滿意。
“管事,您的八名手下都在園子裡忙活,小老兒這就去把他們叫來拜見?”
王德發請示道。
“不必急於一時,晚些再說。”
陳平擺擺手,他現在更想熟悉環境。
“你且先跟我說說園子裡的事情,日常都需要做些甚麼?規矩如何?”
“是,管事。”
王德發連忙應聲,開始絮絮叨叨地介紹起來。
百藥園的任務確實比礦場精細許多,但也並非輕鬆。
核心就是照料園子裡這幾十種靈藥。主要工作有三項:
一是澆水。
並非普通的井水,而是每日清晨需要去後山一處特定的山泉眼挑取“靈泉水”。
那泉水蘊含微弱靈氣,對靈藥生長至關重要。
用特製的木桶挑回來,再根據每種靈藥不同的需求,定量澆灌。
這活計需要體力,更需要細心,不能多也不能少。
二是施肥。
肥料是一種經過特殊發酵處理的靈獸糞便,氣味極其刺鼻。
需要定期從獸欄那邊運過來,然後在老練常役的指導下,按照嚴格的比例混合園子裡的腐殖土,再小心翼翼地施到特定的靈藥根部周圍。
這一步更是絲毫馬虎不得,稍有不慎,輕則影響藥性,重則直接燒死靈藥。
三是除草捉蟲。
園子裡的雜草生命力頑強,而且有些雜草外形和靈藥幼苗極為相似,需要仔細分辨拔除。
至於蟲子,更是靈藥的天敵,有些蟲子還帶有毒性或靈力,捕捉起來需要專門的工具和技巧。
王發特別強調。
“管事,這園子裡的每一株靈藥都登記在冊,由峰頂的仙師大人親自過問。若是因為照料不善導致枯萎或藥性大減,輕則責罰,重則……是要掉腦袋的!”
他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
陳平認真聽著,一一記在心裡。
風險與機遇並存,這裡規矩森嚴,但機會也更大。
正說著,一個身影從旁邊一條小徑上轉了出來,似乎是剛從某片藥田巡視過來。
那是一個女子。
她穿著和陳平一樣的靛青色管事弟子服……
寬大的衣袍掩不住她高挑豐滿的身形。
烏黑的長髮,簡單地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的五官極其精緻,眉眼如畫,面板是一種不施粉黛的、近乎透明的白皙,在藥園氤氳的靈氣和陽光下,彷彿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然而,最吸引人的並非僅僅是這份驚人的美麗……
是她身上那股氣質——一種混合了草木清氣、沉靜專注、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感。
她像是誤入凡塵的仙女,與這充滿煙火氣的雜役峰格格不入。
她似乎也沒料到陳平的屋裡有人,腳步微微一頓,清冷的目光掃了過來。
那目光平靜無波,像深秋的潭水,在陳平臉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轉向了王發。
她微微頷首示意,然後便腳步不停地朝著另一排石屋走去,步履輕盈,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靛青色的衣角拂過路旁的藥草,留下一縷極淡的、不同於園中靈藥的冷香。
陳平的心跳,在那一瞬間似乎漏跳了半拍。
他並非沒見過美人,在雜役峰上,那些常役婦人中也不乏清秀者。
但眼前這位,她的美超越了凡俗的範疇,帶著距離感。
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宛若星辰。
“那位是……”
陳平下意識地開口詢問。
王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立刻露出敬畏之色,壓低聲音道。
“回管事,那位是白芷白管事。她比您早來半年,管著東邊那一片‘寒性’靈藥。她是……是峰頂直接派下來的,據說有些來歷,性子也冷,平日極少與我們說話,只專注於她的藥田。”
王德發的語氣裡,充滿了距離感和敬畏,顯然這位白管事在常役們心中地位超然。
陳平了然地點點頭,收回了目光。
峰頂直接派下來的……難怪氣質如此不同。
他心中並無雜念,只有一絲警惕。
這樣的人,背景神秘,實力未知,最好敬而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