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晉與她對視著,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片刻沉默後,他開口,聲音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不怕。”
“哈!”任笙歪著頭,唇角勾著,那笑容在昏黃落地燈的光暈裡,顯得既美得驚心,又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審視獵物的玩味。
她的目光鎖住高晉那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彷彿要從中挖掘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恐懼或動搖。
下一秒,空氣幾乎未曾擾動,她的身影已從沙發邊消失,如同鬼魅般,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高晉面前,近在咫尺。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壓縮到呼吸可聞。
她抬起手,動作看似輕柔,卻快得只餘殘影,冰涼的指尖精準地、不容抗拒地扣在了他脖頸側方最脆弱的大動脈處。
那裡面板溫熱,脈搏在她指下穩健地跳動,只要她稍一用力……
“現在呢?”她微微仰著臉,湊得更近了些,吐息如蘭,卻帶著冷冽的鋒芒,直直望進他驟然收縮的瞳孔深處,“你真的……不怕我?”
高晉的身體在她瞬移靠近的剎那本能地繃緊了一瞬,那是常年遊走生死邊緣練就的、刻在骨髓裡的防禦反應。
但幾乎在同一時刻,那緊繃又奇異地鬆弛下來。
他沒有後退,沒有試圖格擋或掙脫那隻扣住他命門的手。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隻手。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牢牢地鎖定在任笙的臉上,看著她眼中那片看似戲謔、實則冰冷審視的深海。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完全出乎任笙意料的動作。
他抬起手臂,繞過她的身體,以一種堅定卻又不失禮節的力道,穩穩地、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隔著薄薄的衣料,烙在她的腰間。
這個擁抱的姿勢,充滿了保護與臣服的雙重意味,卻唯獨沒有恐懼。
他低下頭,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完全平齊,鼻尖幾乎相觸。
他的呼吸平穩,眼神清澈而堅定,像暴風雨中心最寧靜的港灣。
斬釘截鐵的聲音,在安靜空蕩蕩的房間裡砸在地面上彷彿都有迴音:
“不怕。”
“你若是真想殺我,我早就沒有站在這裡說話的機會了。”
他的命是她給的,她若想收回,何必等到此刻,用這種近乎直接告知的方式?
任笙扣在他脖頸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那冰冷的指尖,似乎被從他面板上傳來的、穩定而蓬勃的生命熱度,微微熨燙。
她沒有立刻鬆手,依舊維持著那個危險的姿勢,只是眼中的審視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更深邃的,近乎迷茫與自嘲的情緒。
良久,她終於緩緩放下了手。
那隻手沒有垂落身側,而是順勢向前,輕輕抵在了高晉堅實溫熱的胸膛上。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高晉渾身血液幾乎凝固的事情。
她將額頭輕輕靠在了他胸前,抵著他心臟跳動的位置。
那頭柔軟微涼的長髮披散下來,拂過他的手臂。
她低低地笑了起來,起初只是輕微的、壓抑的震顫,隨即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近乎癲狂又無比淒涼的意味。
“高晉……”她的笑聲漸漸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夢囈般的低語,聲音悶在他的衣料裡,帶著溼意,“我是個瘋子……”
她抬起頭,卻沒有完全離開他的懷抱,只是仰著臉看他。
這一次,高晉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蓄滿的、搖搖欲墜的淚水,以及那淚水後面,一片荒蕪冰冷的、彷彿吞噬了所有光亮的虛無。
“你知道嗎?因為所謂的保護,我被放逐到了一個地方……一個甚麼都沒有的地方。”
任笙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甚麼,又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沒有聲音,沒有顏色,沒有活物……連一根草,一粒灰塵都沒有。只有永恆的寂靜,和能把靈魂都凍住的寒冷。”
她的眼神飄忽起來,彷彿穿透了眼前的他,看到了那片令人絕望的虛無。“我在那裡……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時間都失去了意義,久到……我覺得自己已經不是活著了。”
高晉看到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抵著他的胸口,“我對著永恆的虛空說話,對著不存在的影子發怒,我把自己的簡短記憶翻來覆去地咀嚼,直到它們也變得寡淡無味……高晉,我被關瘋了。”
淚水終於滑落,沿著她蒼白美麗的臉頰,滾燙地滴落,滲入他的衣衫。
“害怕我,害怕我真的失控,所以又把我送回了這裡。”她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卻努力想看清他眼中的情緒,“可是高晉,我沒心了,它早就在那片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空虛裡,被磨成了粉末,被凍成了堅冰。”
她問出了最殘忍的問題,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最後一絲近乎自毀的試探:
“這樣的我……一個被關瘋了的、沒有心的怪物……你還要跟嗎?還要……這樣抱著我嗎?”
高晉一直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駭人的荒蕪,看著她臉上滾落的、彷彿能灼傷面板的淚水,聽著她話語裡那深入骨髓的孤獨與自我厭棄。
一股尖銳的、陌生的疼痛,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
一種純粹的心疼,為她的遭遇,為她獨自承受的、遠超凡人想象的漫長孤寂。
他不知道她說的是誰放逐了她,不知道空虛之地在哪裡,甚至無法理解活了很久到底是多久。
但他能聽懂那份被囚禁、被遺忘、被逼至瘋狂的痛苦。
他能感受到,此刻靠在他懷裡的,是一個傷痕累累、幾乎要破碎的靈魂。
他摟在她腰際的手臂,無聲地收緊,將她更穩固地圈在自己的保護範圍內。
另一隻手抬起來,指腹溫熱而略顯粗糙,動作卻異常輕柔,小心翼翼地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痕,彷彿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上沾染的塵埃。
他的目光與她淚眼朦朧的視線相接。
他沒有回答要或“不要。
因為那在她如此直白的剖白麵前,顯得太過輕飄。
他只是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他微微低下頭,將一個極其剋制、卻無比珍重的吻,印在了她溼漉漉的、帶著鹹澀淚水的眼睫上。
那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慾色彩的吻,純粹是安撫,是接納,是無聲的誓言。
然後,他重新將她按回自己胸前,讓她能聽到他胸腔裡穩定而有力的心跳。
他的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聲音低沉,穿過她的髮絲,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小姐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瘋也好,沒有心也好……你是我的小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