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屬於一個三不管的地帶,裡面的人大多都是沒有偷渡過來沒有身份證或者犯了事躲進去的存在。
他們不能夠,也無法離開城寨。
九龍城寨的夜晚永遠比別處來得濃稠。
電線如藤蔓般在頭頂交錯切割天空,偶爾炸起一簇黯淡火花,照亮牆壁上層層疊疊的招牌與晾曬的衣物。
溼漉漉的黴味混雜著油炸食物的氣息,沉澱在迷宮般狹窄的通道里。
龍捲風剛離開狄秋家。
秋嫂燉的湯暖了胃,卻也讓他更清楚地感覺到巷道里滲入骨髓的潮氣。
他扯了扯夾克的領口,拐進回家必經的那條窄巷。
石板縫隙裡積著不知名的汙漬,踩上去有些黏膩。
就在這時,聲音撞進了耳朵。
“靠!把我轉移出來時候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讓我選個地方!這現在甚麼地方都不知道,人生地不熟的,我要找你算賬!”
是女聲,清脆,字正腔圓,甚至帶著點北地口音,不是港島這邊的調子。
話裡內容更怪,“轉移”?甚麼人能用上這詞?
龍捲風腳步頓了頓,脊背微微繃直,靠在陰影斑駁的磚牆上,側耳聽著。
城寨裡每天都有新的“貨物”或“麻煩”被塞進來,偷渡的、跑路的、被賣進來的……但這聲音裡的惱怒和茫然,不像那些認命的人。
他悄無聲息地往前挪了幾步,從拐角處探出半個視線。
巷子盡頭,堆積的破木箱旁,站著一個人。
第一眼,龍捲風甚至以為是哪裡漏下的霓虹燈光晃花了眼。
那人就站在一片狼藉裡,卻乾淨得格格不入。
米白色的針織衫,深色長褲,打扮簡單,但料子看著就不便宜。
她正擰著眉,對著空氣說話,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煩躁。
然後,她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倏地轉過頭。
目光對上的剎那,龍捲風心裡“咯噔”一下。
他自認在城寨、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女人。
溫柔的、潑辣的、妖豔的、清純的……但沒有一個像眼前這位。
那張臉生得極好,眉眼鼻唇像是被精心勾勒過,組合在一起卻有種凜然又脆弱的美,像夜裡驟然綻開的白玉蘭。
尤其是那雙眼睛,剛才的怒氣還未完全散去,撞見他時浮起一層警惕的薄冰,冰下又壓著些微的困惑和無措。
她個子高挑,身段勻稱,站在那裡,周遭汙濁破敗的背景彷彿都虛化褪色了。
是個大麻煩!
龍捲風心裡立刻下了判斷。
不僅是因為她的長相和突兀的出現,更因為她身上那種氣息——不屬於這裡!甚至是格格不入!
那靚女上下打量他,眼神裡的警惕並未放鬆:“你誰啊?”
龍捲風定了定神,從陰影裡完全走出來,臉上掛起溫和裡帶著疏離的表情,攤了攤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小姐,你別怕。我算是這片管事的,大家都叫我龍捲風。”他想了想,用了更正式些的介紹自己:
“我叫張少祖。剛巧路過,聽你聲音好像遇到麻煩?初來乍到城寨?需要幫忙的你可以相信我的!”
任笙的眉頭蹙得更緊,她環視四周,目光掠過爬滿青苔的牆壁和頭頂密如蛛網的電線。
“城寨?甚麼城寨?這是甚麼地方”任笙重複了一遍,語氣裡的疑惑不似作偽。
“我…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找個地方落腳,你說你能幫忙?”任笙挑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