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將兩個孩子和那輛嶄新的老頭樂一併送至外門,老李並未直接回家。
他端著一盆汪管事方才回贈的,開得正盛的蘭花,轉身便朝著雜役處的方向大步走去。
這蘭花葉片碧綠如玉,花萼呈淡紫色,散發出一種清幽寧靜、能安定心神的淡雅香氣。
是汪管事自己培育的品種,在冬日裡依舊生機盎然。
深冬時節,靈植處的大部分戶外勞作都已暫停。
杜明正趁此閒暇,端坐在溫暖的辦公房,埋首於堆積如山的賬冊之中,整理核對這一整年來靈植處的採買、培育與收成記錄。
雖說是剛接手靈植處管事一職不久,但先前這些梳理統籌的工作也多是由他協助完成,因此並不算陌生。
只是,當他的目光掃過採購記錄中關於靈土使用情況的詳細條目時,指尖不由得一頓,眼前彷彿又浮現出數月前那場鬧得沸沸揚揚、最終將他推上這個位置的靈土貪腐事件。
“唉,世事難料,禍福相依啊。”
他輕嘆一聲,感慨著自己這段堪稱戲劇性的上位史。
思緒流轉間,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個事件中關鍵的人物,李衛國。
“真是個……奇人!”
他低聲自語,語氣複雜,既有欽佩,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話音剛落,一道洪亮熟悉、中氣十足的呼喚聲,便穿透了房外凜冽的寒風,清晰傳來。
“杜管事!——”
杜明聞聲,從滿桌的賬本簿冊中抬起頭,便看見老李端著一盆開得極好的花,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雖是一身僕僕風塵,臉上卻滿是笑容。
“杜管事,老李我不負所托,咱們那塊試驗田裡的靈植,歷經波折,總算是順順利利地培育成熟了!已經到了可以採收的時候了!”
老李聲音洪亮,帶著不容錯辨的喜訊。
“成熟了?!”杜明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被投入火石的火絨,“好!好!好!這可真是太好了!明日一早,我便親自前去驗收!”
這訊息來得正是時候!
他正發愁著冬日裡靈植處缺乏亮眼的成績,下次宗門例會時,自己這個新任管事怕是無甚功績可表。
這下好了,無靈土栽培靈植這項頗具開創性的試驗獲得成功,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樁實打實的大功績!足以讓他在會上挺直腰板了。
“老李啊老李,”杜明臉上的笑意壓也壓不住,起身繞出書案,拍了拍老李的肩膀,“你這才立下剷除雲夢仙樓勾結邪修的大功,轉眼間,又將這試驗靈植培育成功了!我真是不敢想,接下來宗門給你的嘉獎,得豐厚到甚麼地步!”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坦蕩,竟無半分嫉妒之意。
時至今日,他是真的有些佩服眼前這個看似粗豪、實則心思剔透的老者了。
這老小子的腦袋瓜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怎麼就能這麼能“折騰”,偏偏還次次都能“折騰”出點名堂,點石成金!
“杜管事,您過獎了。”
老李將手中的寧心蘭小心放在一旁的空位上,正色道。
“這次的靈植能培育成功,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試驗部那邊,老梁和趙大牛這兩位骨幹,那是出了死力氣的!從翻地、育種到日常照料、應對凍害,幾乎沒日沒夜地泡在田裡。老李我是這樣想的……”
他說著,朝杜明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臉上顯出推心置腹的神情。
“杜管事,您應該比老李我更清楚,咱們雜役處底下這幫雜役兄弟們,說好聽點是老實聽話、令行禁止,說不好聽點……多少有點擺爛的心思。
大多數都是撥一撥,動一動,不撥就不動,缺乏主動鑽研的勁頭。”
杜明聞言,微微頷首,這確是實情,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當然了,這也能理解。”
老李話鋒一轉,語氣平和。
“畢竟很多雜役兄弟,看中的是宗門內比外界濃郁些的修煉環境,宗門對此也默許,算是一種福利。
可長此以往,對咱們靈植處,尤其是對您杜管事您來說,恐怕不是件好事啊。”
“哦?”
杜明聽到這裡,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透出幾分認真與探究。
“不好在哪兒?你詳細說說。”
“就拿老李我自己來打個比方吧。”
老李指了指自己。
“我老李,一個普普通通、毫無背景的雜役出身,您是看著我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管事位置的。為啥我老李能行,別人卻不行?絕不是因為我比別人多長了個聰明腦袋瓜,而是因為我老李有動力!”
“動力?”
杜明若有所思。
“對!動力!”
老李斬釘截鐵。
“我這動力從哪兒來的?就是實打實的宗門獎勵!有了獎勵,就有了奔頭,有了盼頭,幹活自然肯下力氣、肯動腦筋!這是一定的道理!”
他頓了頓,觀察著杜明的神色,繼續道。
“但是,咱們雜役處其他那些兄弟們,他們沒有親眼見過我老李領獎時的光景,感觸自然不深。
或許……他們私下裡還會覺得,我老李是走了甚麼後門,託了甚麼關係,才得了這些好處,跟個人努力沒多大關係。”
杜明皺眉。
“你能有甚麼後門可走?不都是你自己一點一滴掙出來的?不過……這跟我又有甚麼關係呢?”
他尚未完全明白老李的深意。
老李嘿嘿一笑,不再繞彎子,直接點明。
“杜管事,您說得太對了!問題就在於,咱們的雜役兄弟們不知道——或者說不相信——
只要他們肯努力鑽研,真真切切為宗門做出貢獻,就一定能獲得相應的、看得見摸得著的獎勵!
正是因為不知道、不相信,所以沒人願意去費那個心思鑽研啊!”
他語速加快,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邏輯。
“不鑽研,哪來的創新?不創新,怎麼改進種植方法,怎麼提升靈植的成活率和品質?靈植的產量和品質上不去,咱們靈植處的業績又從哪兒來?您的功勞簿上,又憑甚麼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呢?”
“哦——!”
杜明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恍然大悟的光芒大盛,終於徹底轉過彎來。
“所以——你的意思是——”
見杜管事已然領會,老李索性將計劃和盤托出。
“所以,咱們就藉著這次‘無靈土栽培靈植’大獲成功、即將收穫這件大喜事,搞點動靜出來!
咱們可以組織一批雜役,親眼去試驗田觀摩採收,讓他們實打實地看看這項新技術的厲害之處,感受感受‘動腦子搞創新’帶來的實實在在的成果!”
他越說越有勁,描繪著藍圖。
“然後,咱們再順勢在雜役處裡,組織一場像模像樣的‘經驗宣講與表彰大會’!
會上,就安排老梁和趙大牛這兩個大功臣,上臺給大夥兒講講他們是怎麼克服困難、精心伺候這些靈植的。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當著所有雜役的面,隆重地給他們倆頒獎!
把靈石、丹藥、還有積分,明明白白、風風光光地發到他們手裡!”
老李雙手一攤,笑容篤定。
“您說,經過這麼一番親眼所見、親身感受,那些原本擺爛的雜役們,心裡頭能沒點想法?能不眼熱?
到時候,為了獎勵,為了前程,他們是不是都得鉚足了勁,想辦法在自己的差事上搞出點花樣來?
咱們靈植處的風氣一變,積極性一上來,各種好點子、好方法說不定就冒出來了,靈植的收成還能不好?
您的業績,那不就水漲船高,源源不斷地來了嘛!”
杜明聽得是心潮澎湃,熱血上湧!
他雙手用力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房裡激動地來回踱了兩步,然後轉過身,手指著老李,興奮得一時竟有些語塞。
“老李啊!老李!你……你這腦袋!真是絕了!”
他越想越覺得此計大妙!
若是手下人人都能像老李這般主動作為,那他杜明何愁沒有功績?
晉升內門,豈非指日可待?
退一萬步說,就算這法子對那些混跡多年、油鹽不進的老油條雜役效果有限,但對於那些剛來不久、尚有衝勁的年輕雜役,必定是極大的鼓舞和示範!
哪怕他們想不出老李這般奇思妙想,只要能因此多上點心,把手裡靈植的成活率提高那麼一兩成,對他而言,便是大大的利好!
“好!就這麼辦!”
杜明一錘定音,滿臉紅光。
“這件事,我就全權交給你來操辦!需要呼叫人手、申請物資,或是需要場地配合,你儘管提!我一定全力支援!”
老李臉上的笑容卻瞬間凝固了,眼睛瞪大。
“啥?杜管事,這……這怎麼就成了我的活兒了?”
他本意是出個主意,推動一下,可沒想把自己套進去啊!
“這……”
老李張口欲要推脫。
杜明早已料到他會有此反應,不慌不忙地坐回椅中,雙手交叉置於腹前,笑容愈發和藹可親,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李啊,不要推脫。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人望,辦成此事綽綽有餘。況且……”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丟擲了誘人的條件。
“這事既然由你一手操持,那麼,給老梁和趙大牛申請甚麼規格的獎勵,具體獎勵些甚麼,也都由你來做主、來擬定。只要不是太過離譜、超出常規,都由你說了算!上報給我,我一律批准!”
杜明與老李打交道時日不短,自認已將他的脾性摸得七八分透。
此人能力超群,卻極重情義,尤其護短,對手下那是沒話說。
為了給老梁和趙大牛爭取到儘可能豐厚的獎賞,他斷定老李絕不會拒絕這個“重任”。
果然,此言一出,老李臉上的推拒之色瞬間冰雪消融,轉而綻放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腰板都挺直了幾分。
“哎呦!您看您這話說的!承蒙杜管事您如此看重、信任,老李我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可真是不識抬舉了!”
他拍著胸脯,聲音響亮。
“杜管事您放心!這件事包在我身上!老李我一定把它辦得風風光光、妥妥當當,絕不給您丟臉,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從杜管事的那裡出來,老李只覺得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心頭一片敞亮。
老梁和趙大牛的獎賞……嘿嘿,這下可有得操作了!
他非得給這倆人,爭取到頂格的好處不可!
心情大好的老李,忍不住哼起了記憶深處那不成調的小曲兒,晃晃悠悠地,轉向了刑罰堂。
那日蘇小蘭將兩個孩子送回來時,他還昏迷不醒,對雲夢仙樓事件後續的處置情況一無所知。
這兩日雖忙於靈植搶救,但此事一直擱在他心頭。
他當然明白,以自己外門雜役管事的身份,這等要案,後續的深挖、審訊、定案,根本輪不到他插手,甚至連打聽的資格都勉強。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去探聽一二。
那些被救出的女子後續如何安置了?雲夢仙樓背後的東家到底是誰?還有沒有更大的魚潛伏在水下,未曾浮出水面?
這些疑問如同貓爪,輕輕撓著他的心。
哪怕只是聽聽風聲,知道個大概結果,也能讓他安心些許。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朝著刑罰堂那森然高聳的大門,穩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