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喜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吸了吸鼻子，開始講述。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兄弟倆，老家在青陽宗和青霄宗交界的一個叫‘靠山屯’的小村落裡，祖祖輩輩都是靠種田、打獵過活的凡人。
我爹在家裡排行老大，下邊還有個叔叔。
叔叔……叔叔前些年得了急症，沒熬過去，就撒手走了，只留下苗妹這麼一個獨生女兒。”
說到這裡，旁邊的成天樂眼圈已經紅了，一層水汽瀰漫上來，他用力眨了眨眼，別過頭去。
成天喜穩了穩情緒，繼續道。
“半年前，村裡突然來了一個年輕人，穿著挺光鮮，說話也好聽。
他說自己是準備去青霄宗測試靈根的準修士，路過村子，想借宿幾天。
我爹孃好心，就讓他住下了。
誰知道……就在這短短三天裡，那小子不知道用了甚麼花言巧語，就把苗妹給迷得暈頭轉向！
苗妹死活都要跟著他一起走，說是也要去青霄宗測靈根，當修士，以後光宗耀祖……”
“這個沒良心的憨女子！”
成天樂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憤怒和委屈，猛地插話，聲音帶著哽咽。
“她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竅！爹孃怎麼勸都不聽，爺爺奶奶求她都沒用！
那男的走後的第二天夜裡，她……她就偷偷收拾了包袱，留了張字條，也跟著跑了！
這都大半年了，音訊全無！一個字都沒往家裡捎！
讓全家人跟著牽腸掛肚，提心吊膽！
她就是個白眼狼！沒心肝！”
“就是！”
連看似穩重的成天喜也忍不住心中的埋怨，拳頭握得緊緊的。
“爺爺奶奶年紀本來就大，身體一直不好。
奶奶最疼苗妹，她這一走沒了訊息，奶奶受了刺激，一下子病倒了，現在……現在有時候連人都認不清了，整天唸叨著苗妹的小名……
我們家本就沒甚麼積蓄，僅有的那點靈石，都用來給奶奶買最便宜的安神養元的丹藥了。
我們哥倆……我們哥倆實在沒辦法，就這麼一步一步，從邊界，走著、問著、有時候給人乾點零活換口吃的，硬是走到了這清霄城！
要是這次再找不到苗妹，我們也沒有能力再來第二次了……
都不知道奶奶……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絕望。
老李靜靜地聽完兄弟倆的講述，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與的憐憫。
半年沒有音信，在這魚龍混雜的修仙界，一個被拐帶的凡俗少女……
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了。
他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但他沒有將這份猜測說出來打擊這對已經瀕臨崩潰的兄弟。
現在，他需要了解更多資訊。
“清霄城這麼大，你們怎麼就能確定，你們的妹妹是在這雲夢仙樓裡呢？”
老李問道，試圖理清線索。
“是那個男的說的！他常跟苗妹吹牛！”
成天樂搶著回答，眼中噴著火。
“他跟苗妹說，只要檢測出靈根，哪怕是最差的，他也有門路，可以介紹苗妹來這雲夢仙樓做雜役，說這裡賺靈石特別快，攢夠了本錢，就能買更好的功法丹藥，然後順理成章進大宗門當正式弟子！
苗妹那時候就跟魔怔了一樣，把這些話當天意！
所以……所以我們想著，她要是真跟那男的來了清霄城，最有可能就是在這裡！”
老李點了點頭，這個線索很關鍵，也符合拐騙者的常用話術——
用快速賺錢和遠大前程畫大餅。
他思索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這對兄弟身上。
儘管他們說起這個不懂事的妹妹時咬牙切齒，憤恨不已，但那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擔憂和牽掛，卻是遮掩不住。
老李沒有火上澆油說出自己的悲觀判斷，他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離他最近的成天喜，動作粗魯卻滿是安慰。
“有件事啊，你們還真說對了。”
老李的聲音恢復了那股子豪爽，眼神也變得溫和而堅定。
“老李我，別的不敢說，還真就是個看不得人遭難的熱心腸！助人為樂，路見不平，那就是我的人生信念！今天這事兒，既然讓老子……讓我老頭子碰上了，那就沒說的！”
他挺直腰板，目光掃過眼前奢靡的建築群，又落回兄弟倆臉上，語氣斬釘截鐵。
“今天，我就陪你們哥倆，把這雲夢仙樓，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統統走一遍！咱們一個角落也不放過！
若是這裡沒有苗妹的線索，那咱們就擴大範圍，圍著整個清霄城打聽！
反正……”
他頓了頓，把“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句過於殘酷的話嚥了回去，換了個更溫和的說法。
“總得把這事弄個明白，讓家裡老人……能安心。”
老李這擲地有聲的承諾，如同一道強心劑，讓成天樂瞬間欣喜若狂。
他猛地抓住老李的手，激動得上下搖晃，語無倫次。
“哎！謝謝您！太謝謝您了！大爺！您真是活菩薩！俺們……俺們真不知道咋謝您才好！”
相比於情緒外露、容易信任他人的弟弟，成天喜在最初的驚喜過後，心中卻猛地被一股更強烈的不安和疑惑包裹了。
他愣愣地看著老李豪氣干雲的臉，又看看激動得快要哭出來的弟弟，一個可怕的想法無法抑制地冒了出來。
他們就是兩個一無所有，毫無價值的臭種地的凡人，這個老修士，憑甚麼要這樣不遺餘力地幫助他們？
萍水相逢，非親非故，這份好心……
未免好得太過分了！
這種不安甚至迅速轉化成了隱隱的恐懼。
看著弟弟已經傻乎乎地跟著老李大步朝著逍遙墟最熱鬧的方向走去，成天喜心中焦急，不敢耽擱，連忙跟了上去。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別著的那把用來削木頭的舊銼刀，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
都怪自己和天樂太天真，太無知了！
以為修士老爺也和村裡那些淳樸的鄉親一樣好說話，講情分！
這下好了，他們兩個愣頭青，主動把自己送到了賊船上。
現在想走，這個深藏不露的老修士，會輕易放過他們嗎？
成天喜的心沉了下去，他暗自做了一個沉重的決定。
如果……
如果真的到了最壞的那一步，這個老修士對他們兄弟別有企圖，那他就算豁出這條命去，也要護住弟弟，讓他有機會逃出去！
弄丟了妹妹，他這個做大哥的已經失職到了極點，絕不能再讓弟弟，也出事！
他亦步亦趨的跟隨著，手始終放在腰間，眼神在惶恐中，漸漸凝聚起一股屬於底層小人物被逼到絕境時，孤注一擲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