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萬籟俱寂。
唯有寒星點點,冷月中懸,那清輝將小院的石板地照得泛著幽幽的白光。
老李獨自一人矗立在院子中央,像一尊沉默的磐石。
撥出的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在腦後飄散。
與他那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背影相互映襯,更添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意味。
今天,是十月初一。
若按家鄉的習俗,正是寒衣節。
寒冬將至,活著的人惦念逝去的親人,焚燒紙糊的寒衣,以保陰間親人不受嚴寒之苦,寄託哀思。
在他穿越到修仙界之前,每年的這個日子,他都會尋個僻靜角落,點上香燭,燒上幾疊厚厚的紙錢和精心購買的寒衣,給早逝的爹孃,還有他那沒能白頭到老的妻子。
也不知道他的小玲,能不能記得這個特殊的日子,替她這突然“失蹤”的爺爺,給太爺爺太奶奶和奶奶燒上一份心意。
“也不知道老子嘎嘣一下沒影了之後,家裡頭亂成啥樣了……”
老李望著冷月,低聲咕噥,嗓音沙啞。
“小玲那丫頭,腦洞大的離譜,天天不是把重生掛在嘴邊,就是幻想穿越,她能不能猜到她爺爺不是沒了,是真他孃的穿越了啊……”
鄉愁的滋味,無聲無息地漫上來,不像刀割般尖銳,卻像陳年的老酒,後勁綿長,絲絲縷縷地纏繞著心肺,悶得人發慌。
好在,老李的前半生是在槍林彈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過來的,甚麼風浪沒經歷過?甚麼離別沒嘗過?
那股子被血與火錘鍊出來的強大意志力,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他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將眼底那點溼意逼了回去,胸膛猛地起伏一下,像是把滿腔的愁緒都隨著那口白氣狠狠吐了出去。
“不想了!”
他猛地一握拳,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吧”聲,眼中重新燃起那如同淬火鋼鐵般的堅韌光芒。
“活著的就得往前看!活著,才是硬道理!只要破天他們爭氣,早晚能有辦法把老子送回去!”
“吱嘎——”
身後,房門被輕輕推開,發出細微而清晰的聲響。
長生操作著輪椅出現在門口,月光勾勒出他尚且稚嫩卻已透出異樣沉穩的輪廓。
“爺爺,”他的聲音清澈,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到時間了。”
老李迅速收攏了所有飄遠的思緒,臉上那些屬於過往的柔軟痕跡瞬間被堅毅取代。
他轉過身,對著長生重重一點頭,邁開步子,腳步沉穩有力,再無半分遲疑。
前院,與後院的清冷孤寂截然不同。
鐵柱揮汗如雨,正在用老李給他量身定製的器械加練。
他手腳上的沙袋,看似平平無奇,實則內藏乾坤。
裡面的填充物,是老李從胡言那裡軟磨硬泡了許久才借到的靈材,名曰沉星鐵砂。
據胡言說,這玩意兒是宗門弟子從某個秘境深處帶回來的奇物,上交後,由宗門進行資源劃分,最終歸煉器堂所有。
僅限用於高階靈器的鍛鍊,尋常弟子根本無緣得見。
小小一粒,重於尋常鐵砂百倍,四個沙袋加起來,總重量竟能達到恐怖的千斤!
老李的等級自然沒資格動用這等靈材,但他腦子活絡,理由也找得充分——
只是用來給鐵柱做負重訓練,又不會熔鍊損耗靈材本身,用一段時間定然會原樣歸還。
再加上他那張能把死人說話的三寸不爛之舌,連哄帶裝,最終還是讓面冷心熱的胡言給他開了個小小的後門。
“這體修的具體門道,老李我不算精通,”老李看著院中的身影,心裡嘀咕,“但是怎麼訓練特種兵,老子可是門兒清!”
月光如水銀瀉地。
只見鐵柱光著膀子,露出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面板在月華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汗水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溪流,不斷沿著他緊繃如弓,起伏分明的肌肉紋理蜿蜒而下,匯聚到腰際,再被甩落在地,濺起細微的水光。
他身形緩慢而紮實地移動著,每一步踏出都沉穩有力,每一次呼吸都悠長深沉,口鼻間噴出的白氣在他頭頂氤氳不散。
他目光如炬,緊緊鎖定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堅毅得彷彿能穿透黑暗。
每一拳擊出,臂膀上肱二頭肌、三角肌便如同山巒般隆隆鼓起,背闊肌隨之展開如翼,腰腹核心穩若磐石。
全身的肌肉鏈條協同發力,那充滿爆炸性力量的鼓動與收縮,簡直是一場力量與美感交織的視覺衝擊。
“力量加速度,練到極致,那就是無敵人形大殺器!”
老李欣賞著,眼中滿是自家孩子茁壯成長的讚許與驕傲。
看了一會兒,老李刻意加重了腳步,發出清晰的“咚咚”聲,走上前去。
“爺爺!”
鐵柱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立刻收勢轉身,汗水隨著動作飛灑。
看到老李,他憨厚的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純粹而明亮,驅散了夜晚的寒意。
“好小子!”
老李走近,拍了拍他的小臂,手感結實得像石頭。
“行了,擦擦身子,去你小翠姐屋裡,幫她乾點活兒。”
鐵柱聞言,不疑有他,立刻應道。
“知道了爺爺。”
他小心地摘下四個沉甸甸的沙袋,放回牆邊特製的架子上,隨手拿起搭在繩子上的上衣套在身上,衣服很快被未乾的汗水洇溼了一片。
老李滿意地拍了拍他結實如鐵墩的屁股,爺倆一前一後來到小翠的房門前。
老李叩了叩門,聲音放溫和了些。
“小翠,開開門。”
門開了,小翠探出頭來,看到老李和鐵柱,立刻明白了。
“小翠,鐵柱交給你了,帶他玩兒會,讓他給你乾點活兒。”
老李遞過去一個眼神。
小翠心領神會,點點頭,她對鐵柱柔聲道。
“鐵柱,來,跟姐姐一塊撿豆子,可好玩兒了。”
她記得老李事先的叮囑,鐵柱心思純淨如白紙,接下來的事情不宜讓他看見。
安排好鐵柱,老李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屋內,油燈已被挑亮,光線穩定。
他動作麻利地將從那塊古怪巨石上敲下來的幾十塊碎石,均勻地沿著四面牆邊擺放好,確保不會被經過的修士無意間察覺到屋內情景。
接著,他喚來李冰花和破風犬。
藍色的光暈悄然懸浮至屋頂房梁的陰影處,破風犬則安靜地蹲坐在房門內側,耳朵豎立,眼神機警。
“冰花、破風,你們兩個,可是今晚最重要的角色!一個在天,盯緊上面;一個在地,守住門戶。要把咱們這間屋子給老子守得鐵桶一般,密不透風!聽清楚了,就算是一隻小蟲子,也不能讓它飛進來!明白沒有?”
“明白!放心吧老李!”李冰花的意念傳來,罕見地嚴肅。
“旺!旺旺!”
破風犬低聲應和,用腦袋蹭了蹭老李的腿,表示誓死完成任務。
長生安靜地坐在輪椅上,看著爺爺忙碌佈置。
老李從一開始就隱隱覺得,天道賜予長生這孩子的能力,絕非單純的恩賜。
這孩子如今只是個十足的凡人,羸弱的身體連站立都困難,卻偏偏被賦予了通曉陰陽、窺視生死界限的禁忌之能。
這福分太大了,大到讓老李這刀頭舔血過來的粗人都覺得心驚肉跳。
他沒甚麼高深的文化,也說不出甚麼“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文縐縐的話,但他樸素的認知裡深信一個理兒。
老天爺要是真打算把驚天動地的擔子交給誰,多半會先把他折騰個七葷八素、九死一生!
看看長生這身子骨,再看看這能力,不正好應驗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在他眼裡,長生首先是他孫子,是個需要他這當爺爺的護著、疼著的苦命孩子。
他能做的,就是在孩子擁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之前,拼上這條老命,護他周全!
直到綵鳳躺在榻上,她才真切地感受到緊張,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四肢百骸。
她的手微微發涼,不自覺地攥緊了身下的褥子。
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
是解脫?還是不捨?
她弄不清,眼淚不知不覺模糊了視線。
但她相信長生,相信他說的話。
這個追隨她而來的孩子,不會就此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在未來的某一天,當時機成熟,命運轉折,她一定會重新將“她”迎接回這個世界,以另一種方式,續寫她們的緣分。
她努力平復著呼吸,轉向守在床邊的長生,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卻堅定。
“長生,我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