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羽的突然出現,以及他周身那屬於修士的那種若有若無的靈壓,讓原本嘈雜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敬畏與好奇,聚焦在這位不速之客身上。
凡人對修仙者的敬畏,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人群中,一位看起來頗有威望,頭髮花白的老人僅僅打量了葉清羽一眼,便快步越眾而出,來到他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禮。
“這位仙師大人,小老兒王楊,是這東頭村的村長。不知仙師大駕光臨我們這小村子,有何指使?”
他的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生怕有所怠慢。
葉清羽的目光掃視了一圈惴惴不安的村民,最後落在了人群中一個身穿粗糙麻布喪服,面色蠟黃,眼神悲痛中帶著麻木的漢子身上。
“指使談不上。”
葉清羽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過是路過此地。方才我以神識探查,發現這棺木之中的人,尚有微弱氣息殘存,並非真正亡故。想必是之前因病症或其他原因,出現了短暫的閉氣假死之狀,讓你們誤以為人已逝去。快些將棺蓋開啟,或許還有救。”
葉清羽的話音剛落,村長王楊的面色瞬間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那位身穿喪服的漢子,眼神中帶著詢問和一絲為難,隨後又轉向葉清羽,嘴唇囁嚅了幾下,似乎有甚麼難以啟齒的苦衷。
“怎麼?”
葉清羽眉頭微蹙。
“你們不相信我的話?若是不信,大可以將棺材開啟,一看便知。是生是死,一目瞭然。”
馬背上的從芷柔始終安靜地觀察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將眾人的反應,尤其是那喪服漢子臉上交織的痛苦、猶豫乃至一絲絕望的神情,都清晰地看在了眼裡。
她眸色微沉,心中已然明瞭了幾分。
這恐怕……
並非簡單的誤判。
見眾人依舊遲疑,從芷柔清了清嗓子,坐在馬背上,聲音清亮而悅耳,確保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清楚。
“各位鄉親,這位葉仙師乃是清霄城中知名的醫修,醫術高超,仁心仁術。
不管是甚麼樣的疑難雜症,葉仙師都願意盡力一試,而且分文不取,絕不收取任何報酬!
葉仙師在清霄城中的聲望極高,這次特意外出遊歷,就是為了到咱們這些偏遠的村落宣傳義診,幫助更多看不起病、吃不起藥的窮苦百姓。
你們這裡若是有病人,儘管向葉仙師開口,他慈悲心腸,定會相助的。”
村民們聞言,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免費治療?還是面向他們這些凡人?
天底下竟有這等好事?
修士不都是高高在上,視凡人如螻蟻的嗎?
這樣做,對他能有甚麼好處?
眾人心中疑慮重重,互相遞著眼色,卻無人敢率先出聲。
從芷柔見狀,輕輕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大家不必懷疑。不瞞各位,我此前也是個落難之人,雙腳腳筋被人挑斷,奄奄一息,正是葉仙師偶然遇見,出手相救,為我醫治,我才能重新站立行走。”
說罷,她利落地翻身下馬,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注視下,穩穩當當地在原地走了幾步,步伐雖輕,卻堅定有力。
眼見為實!
村民們看到這活生生的例子,心中的疑慮頓時打消了大半,再看向葉清羽時,目光中已然充滿了熾熱的期盼與懇求。
尤其是那位身穿喪服的漢子。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推開身前的人,踉蹌著衝到葉清羽面前,“噗通”一聲重重跪下,以頭搶地,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仙師!仙師大人!求求您!求您發發慈悲,給我老孃醫治吧!
她……她得了怪病,如今半死不活,只剩一口氣吊著!
附近稍微有點名氣的郎中都請遍了,藥吃了不少,積蓄也花光了,可沒人能治好啊!
我也想帶她去清霄城找仙師看看,可是……可是家裡為了給她治病,早就掏空了,連最後一塊靈石都拿不出來了啊!仙師,求求您,救救我們一家吧!”
葉清羽此時心中已然有了猜測,但還是被這漢子的哭訴所震撼,他難以置信地確認道。
“你娘……就在這棺材裡?”
那漢子淚流滿面,正要回話,一旁的村長王楊生怕葉清羽誤會他們村子殘忍無情,留下惡劣印象,連忙搶先一步,聲音沉痛地解釋道。
“仙人!您……您且聽小老兒解釋!秦家這小子絕不是那等沒良心的不孝子!不是當孃的有病不給治,反而要活生生地下葬啊!這……這都是秦老太太自己的要求!”
他指著那口棺材,語氣充滿了無奈與悲涼。
“這孩子的媳婦剛生產沒多久,身子也弱。秦老太太眼見著自己的病越來越重,請醫問藥已經把家裡的積蓄耗得一乾二淨,還欠了不少外債,她……她不忍心再拖累兒子兒媳和剛出生的孫兒,便以絕食相逼,死活不讓再花錢,還強硬要求兒子將她早早放入棺材,抬到山上……自生自滅,也好給活人騰出條生路來……”
村長的聲音哽咽了一下,環視著周圍面露慼慼之色的村民,繼續說道。
“仙師,您看我們這樣……我們……我們都是窮苦人家,活命尚且艱難。這……這將死之人,實在是……不能擋住活人的路啊。而且……不光是秦老太太,咱們村,乃至附近幾個村子,但凡是上了年紀、又患了重病、家裡實在揭不開鍋的,大多……大多都是這樣處理的啊……不是我們沒有人性,狼心狗肺,是當真……當真是買不起那救命的靈藥,看不起那能起死回生的病啊!”
村長這番聲淚俱下、飽含血淚的陳述,讓葉清羽沉默了許久。
他清澈的眼眸中,充滿了巨大的震驚,以及一種難以言說的、沉甸甸的痛苦。
他彷彿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控到了底層凡人那殘酷到令人窒息的生存現實。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堅定地說道。
“這樣的事……以後,都不會再發生了。先把棺材開啟,我給老太太診治。”
棺材釘得並不嚴實,或許是下葬者心中也存著一絲不忍。
幾個村民七手八腳,很快便將棺蓋撬開。
只見裡面躺著一位面色鐵青、骨瘦如柴、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老婦人。
葉清羽上前,蹲下身,仔細為秦老太太檢查。望、聞、問、切。
一番細緻的探查後,他心中已然有了判斷。
老太太的症狀,像是肺痿之症,表現為咳嗽帶血、胸痛如刺、氣息奄奄,肺部經絡已然大面積壞死萎縮。
這種病症對於毫無靈力的凡人來說,確實是藥石無效,只能等死的絕症。
治療此症,需要服用“生息丹”這等靈藥,以其磅礴生機重塑肺腑經絡。
然而,一枚生息丹的價格,對於許多底層的煉氣期修士而言,都需要積攢許久,對於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凡人來說,更是天文數字,遙不可及。
就在這時,一旁的從芷柔看到,葉清羽面色平淡,甚至沒有一絲猶豫,便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了一枚散發著濃郁生機、丹紋清晰的“生息丹”。
他用精純的靈氣包裹著丹藥,小心翼翼地送入秦老太太口中,並引導藥力化開,滋養她近乎枯竭的肺腑。
看著葉清羽如此輕易地就將一枚價值不菲的生息丹用在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凡人老婦身上,從芷柔平靜的心湖中,也不由得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漣漪。
這葉清羽……還真是有些不同。
藥力生效極快。
不過片刻功夫,秦老太太鐵青的臉色便開始迴轉,胸口有了明顯的起伏,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竟緩緩睜開了眼睛!
待她弄清是眼前的年輕仙師救了自己,又得知並未拖累兒子後,自是感激涕零,掙扎著便要磕頭謝恩。
葉清羽連忙扶住她,溫言寬慰了幾句。
然而,他臉上卻並沒有太多救人之後的喜悅,反而充滿了沉重。他將村長王楊喚到一旁無人處,詳細詢問道。
“王村長,你們村子……像秦老太太這樣,因貧病而被迫……被迫選擇此種歸宿的老人,歷來都是……都是這般處置嗎?”
村長王楊那飽經風霜、佈滿深深皺紋的臉上,此刻佈滿了無法化開的哀傷與無奈。
“仙人啊。”
他聲音沙啞。
“我們這窮鄉僻壤,地處偏遠,吃的用的,都是自家地裡產出的些粗鄙之物,若是風調雨順,沒有天災人禍,尚且能勉強餬口,苟活性命。至於賺取靈石……唉,門路少之又少,難如登天啊。若是生了病,尤其是重病,只能去山裡採些常見的草藥熬了喝,頂頂事兒。至於那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靈藥仙丹……那……那可不是我們這樣的凡夫俗子有福分能享用得起的啊……”
村長的聲音越說越低,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絕望。
但這每一個字,落在葉清羽耳中,卻如同千斤重錘,一下下敲擊在他的心頭,讓他感到窒息般的沉重。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村長,鄭重承諾道。
“王村長,你記住。清霄城中,有一處名為‘萬寶閣’的店鋪。日後,你們村子裡再有人生病,無論大病小病,儘管去那裡尋我葉清羽!也請轉告所有村民,我葉清羽在此立誓,為爾等診治,分文不取!”
村長王楊聞言,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之前那小姑娘說時,他還將信將疑,但此刻這話從葉清羽這位真正的仙師口中親自說出,他已是深信不疑!
“仙師!仙師大人!您……您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
村長激動得老淚縱橫,說著就要再次下跪。
“老朽……老朽替全村的老少爺們,給您磕頭了!”
葉清羽手指微動,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靈氣便托住了村長,不讓他跪下去。
“老人家,不必如此多禮。”
葉清羽扶住他,語氣真誠而有力。
“我師父時常教導我,‘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為人民服務’,便是我們師徒行醫濟世、立足修行的根本宗旨!”
就在“為人民服務”這五個字脫口而出的剎那,葉清羽猛然感覺到,一股精純、溫暖、蘊含著難以言喻大道韻味的靈韻,彷彿自冥冥虛空中被引動,如同醍醐灌頂,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瞬間沒入他的頭頂,直貫丹田氣海!
他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那無垠的蒼穹,眼中充滿了明悟與震撼。
原來如此!
原來師父讓他深入這凡塵村落,體察民間疾苦,廣施義診,其背後,竟蘊含著如此深意!
這,便是“道”之所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