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破天捏著一小包叮噹作響的靈石，腿腳靈巧的邁出武館大門。
下午的陽光最是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張漸漸褪去稚氣的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終於——
出來了！
自從爺爺騎著那輛拉風的三輪車來過一次武館後，日子就變得水深火熱起來。
師兄們一個個的不知怎麼了，變著法兒地給他倆加練！
就鐵柱那樣的體力，都被訓得偷偷抹了好幾次眼淚。
他這小身板更是感覺骨頭都要散架了。
所以，他靈機一動，故意找大師兄比賽他最擅長的憋氣。
他假裝不敵，“遺憾”地輸了。
按照武館的規矩，輸的人就得跑腿。
折騰了一番，這才撈到了溜出來喘口氣的機會！
“哼，師兄們肯定是嫉妒我有個這麼厲害的爺爺！”
李破天心裡美滋滋地想著，腳步輕快地朝著街口的劉記酒坊走去。
打酒的地方很好找，就在前面不遠。
酒坊裡瀰漫著濃郁的酒糟香氣。
李破天站在櫃檯前，等著夥計給他打師傅常喝的燒刀子。
百無聊賴之際，一陣從遠處傳來的淒厲嘶啞的呼救聲，穿透了街市的嘈雜，鑽進了他的耳朵。
“救救我！救救我！”
李破天心頭一跳，循聲望去。
只見遠處，人人紛紛避讓，一個瘦小的身影站立在街道上。
那孩子渾身沾滿了血汙和泥土，頭髮亂糟糟地打成一團，彷彿好幾年沒洗過澡的樣子，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破爛爛，幾乎難以蔽體。
單從外表和那嘶啞的聲音，根本分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瘦瘦小小的，看起來也就八九歲的樣子。
當李破天的視線來到那孩子的下半身，瞬間汗毛豎立。
那裸露在外的小腿上，觸目驚心的佈滿了縱橫交錯的駭人疤痕，此刻還在不斷地向外滲出暗紅色的血液！
那孩子像是陷入了某種極度的恐懼，瘋狂地揮舞著瘦骨嶙峋的雙手，竭力想抓住每一個從他面前匆匆走過的行人。
突然，那孩子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一個身著錦袍，腰佩長劍的修士！
眼中爆發出強烈光芒！
他猛地撲了過去，那雙沾滿血汙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那修士的衣袖！
“仙人！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佩劍修士正悠然走著，猛地感覺衣袖一沉，低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那骯髒的血汙和枯瘦的手指，這可是他的新衣！
一股暴怒瞬間衝上頭頂！
“哪裡來的骯髒乞丐！滾開！”
修士厲聲呵斥，臉上滿是嫌惡。
他猛地用力，狠狠將自己的衣袖從那孩子手中抽了出來！
巨大的拉扯力讓本就虛弱的孩子根本站立不住，整個人向前撲倒！
那修士眼中寒光一閃，非但沒有收手，反而趁機抬起腳，裹挾著靈力，狠狠地踹在了那孩子的肚子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讓周圍的路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那孩子發出一聲短促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小小的身體如同破麻袋般被踹飛出去，面部朝下，重重地摔在堅硬的石板地上！
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徹底沒了聲息，一動不動。
周圍的行人目睹這一幕，行走的腳步更快了，眼神冷漠地避開那片區域，無一人上前檢視，更無一人出聲譴責。
“晦氣！”
那修士彷彿只是踢開了一塊礙眼的石頭。
使了個法訣清理了衣袖上的汙穢，隨後氣呼呼地揚長而去。
李破天在那孩子被踹飛的瞬間，心臟就開始不受控制的加快了跳動！
一股難以言喻的憐惜和憤怒湧上心頭。
恰好這時，夥計將裝滿酒的粗陶酒罈遞了過來。
“小弟弟，你的酒。”
李破天迅速接過酒罈，想也沒想，抱著酒罈就朝著遠處那個被踢飛的孩子飛奔而去！
他將酒罈往地上一放，半跪在那孩子身側。
李破天剛要伸出的手猛地收回。
他突然想起爺爺曾經教過他的，如果遇到摔傷的人，絕對不能隨便亂動，否則會造成更嚴重的二次傷害！
那孩子的臉被手臂遮擋著，沒有辦法去探查他是否還有呼吸，他便將手輕輕放在那孩子後背心臟的位置。
手指觸控到硌人的脊椎骨。
這觸感讓李破天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冷靜！冷靜！”
他在心裡默唸著，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感受著手掌下的動靜。
有動靜！是心跳！
李破天心中一喜，立刻伸手探向懷裡的儲物袋，裡面有一顆補氣丹！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儲物袋的邊緣時，腦中警鈴大作！
剛才那修士冷酷無情的臉瞬間閃過！
爺爺反覆告誡過他，財不外露，尤其是在大街上，他一個還沒有引氣的凡人小孩，要是被人盯上，那就壞了！
伸進衣服裡的手，又悄悄地縮了回來。
李破天猛地站起身，決定回武館搖人！
他正準備抱起地上的酒罈。
就在這時！
“唔……”
地上那個小人的身體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胳膊緩緩挪開，緊閉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露出模糊卻帶著一絲求生意志的眼眸。
“別……別走……”
那孩子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李破天立刻重新蹲下，湊近他。
“你醒了？！太好了！我不走，我這就去叫我師兄們過來救你！他們就在前面武館！”
“不……不要！”
那孩子眼中瞬間充滿了驚恐，
“帶……帶我走……現在……我不會死……求求你……帶我走！離開這裡！”
李破天看著他眼中的恐懼和哀求，心一下子軟了。
他咬了咬牙：“好！我帶你走！先找個安靜的地方，我給你治傷！”
聽到承諾，那孩子緊繃的身體一鬆，再次暈厥過去。
李破天不敢耽擱，迅速將地上的酒罈收入儲物袋，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幾乎沒甚麼重量的孩子抱了起來。
他環顧四周，快步閃進旁邊一條狹窄寂靜的衚衕深處。
衚衕裡光線昏暗，但是足夠安全。
將那孩子放下後，李破天立刻取出補氣丹，放進那孩子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精純的藥力迅速散開，淡淡的白色靈氣光暈瞬間包裹住那傷痕累累的身體，然後被快速吸收。
孩子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喟嘆。
藥力立即生效，那孩子的呼吸平穩了許多。
他再次緩緩睜開了眼睛，身上的傷口雖然猙獰，但已經不再流血了。
他看著守在身邊的李破天，眼裡充滿了真誠的感激。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你是唯一……願意救我的人……”
他喘息著，聲音依舊虛弱，但清晰了許多。
“你叫甚麼名字？”
李破天這還是第一次幫助陌生人，看著對方眼中真切的感激，心裡湧起一股暖洋洋的自豪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他想起爺爺說過的，那個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哥哥，於是挺起小胸脯，帶著點小驕傲地說。
“我爺爺說了，做好事不留名才是真好人！不過，你如果真的很想知道我是誰的話——”
他頓了頓，整個人都充滿了人性的光輝。
“那你就叫我雷鋒吧！我是好人雷鋒！”
“好人，雷鋒？”
那孩子愣了一下，隨即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微弱卻真誠的笑意。
“你……確實是個好人。”
李破天心裡更美了，關切地問。
“你家在哪裡？怎麼會傷成這樣？一會兒我爺爺就要來接我了，我可以求爺爺用三輪車送你回家！老快了！”
聽到家這個字，那孩子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家？我沒有家了，我的家人，都被壞人害死了……”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李破天的心上！他明白這種痛苦！
他想起了自己慘死的父母，心情一下子變得無比沉重和酸楚。
“弟弟！”
李破天的聲音帶著哽咽。
“你別傷心，我，我跟你一樣！我的爹孃也是被壞人害死了。”
他吸了吸鼻子，繼續說：“但是我現在有一個很愛我的爺爺！他對我可好了！以後你也會幸福的！”
被他稱作弟弟的孩子，在聽到這個稱呼時，眼中有一絲暗芒飛速掠過。
但她甚麼也沒說，只是沉默著。
李破天注意到她手腕和腳腕上各有一圈深可見骨的環形傷痕，皮肉翻卷，看著就疼。
“很疼吧？我爺爺會治病，他可厲害了！你可以先到我家住幾天，讓我爺爺幫你治好！我爺爺最熱心了！”
那孩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和腳腕上那圈傷痕，眼神變得更加幽暗，彷彿陷入了某種痛苦的回憶。
她抬起頭，看著李破天，聲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麻木和絕望。
“沒用的，雷鋒。我的靈根被人抽走了，這只是皮外傷。”
“什……甚麼？！”
李破天震驚得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抽……抽走靈根？！誰幹的？！是……是那些專門害人的邪修嗎？！”
上次醉仙樓裡的邪修，也是專門害人的。
“不是邪修……”
那孩子像是想起了極其恐怖的事情，身體止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眼中恐懼的恐懼讓李破天也跟著顫抖起來。
“比邪修更可怕！那是一個惡魔！真正的惡魔！”
好可憐的孩子！
李破天張開雙臂，帶著最真誠的安慰，抱了抱那顫抖的小身體。
“別怕！別怕了！你已經逃出來了！逃出來了！沒事了！”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感受到這樣的溫暖是甚麼時候了，久違的擁抱讓她的眼角開始溼潤。
突然間！
那孩子身體猛地一僵！
她一把抓住李破天的胳膊，聲音低沉卻急切。
“他……他來了！快走！快離開這裡！”
李破天被她的情緒感染，心頭警兆狂鳴！
他二話不說，快速抱起那孩子，轉身就想往衚衕口衝！
晚了！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從天而降，帶著一股陰冷刺骨的氣息，穩穩地落在了狹窄的衚衕口，恰好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來人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之中，兜帽壓得極低，整張臉都隱藏在深沉的陰影裡，彷彿有一團翻滾不息的黑霧在其中湧動，完全看不清面容。
他靜靜地懸浮在那裡，離地半尺，腳不沾地，寬大的黑袍下襬空空蕩蕩，微微擺動，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和恐怖。
那孩子瞬間將頭深深埋進李破天的懷裡，連看都不敢看那黑袍人一眼。
李破天也被對方那如同實質般的恐怖氣勢所懾，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忍不住也打了個寒戰！
“你！你是甚麼人？！”
李破天強作鎮定，抱著懷裡的孩子，一步一步地向衚衕深處後退，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快讓開！我爺爺是青霄宗的管事！我的哥哥和姐姐都是青霄宗的內門精英弟子！你要是敢對我們做甚麼，他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那黑袍人沉默著，兜帽下的黑霧似乎翻湧得更劇烈了一些。
他沒有理會李破天的話，只是緩慢地抬起了藏在寬大袖袍中的一隻手。
那隻手枯瘦且毫無血色，指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墨黑色！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驟然爆發！
李破天只覺得身體瞬間失去了控制，雙腳離地，連同懷裡的孩子一起，像兩片輕飄飄的樹葉，被那股恐怖的力量凌空攝起，朝著黑袍人飛去！
“壞了！”
李破天心中絕望地吶喊！
電光火石之間，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留下線索！
他在空中拼命掙扎，將儲物袋中的酒罈取出，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黑袍狠狠砸去！
“哐當——嘩啦！”
黑袍的一道靈氣襲來，酒罈應聲而碎！
濃烈刺鼻的酒液瞬間潑灑了一地！
那黑袍人寬大的袖袍一卷，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將李破天和他懷中的孩子完全籠罩！
下一刻，陰冷的氣息驟然消散。
狹窄寂靜的衚衕深處，只留下滿地的狼藉，濃烈的酒氣瀰漫在空氣中。
而李破天和那個神秘的孩子，連同那詭異的黑袍人，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彷彿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