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從花房出來，留下劉管事獨自一人。
她目光低垂，老李臨走前那句將功補過。
此刻在她心頭反覆迴響，沉甸甸的。
“將功補過……”
劉管事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帶著決絕與狠厲，心中無聲地對自己說。
劉福運，想殺老孃？
那就讓你這孽障看看，甚麼叫做薑還是老的辣！
此時的老李已經踱步到了靈植園的地頭。
他隨意地蹲在田埂上，看著老梁正佝僂著腰，揮動鐮刀，小心翼翼地收穫著他的靈植。
老梁瞥見老李，一邊忙活一邊扯著嗓子問。
“哎！老李！李管事！咱啥時候動身去城外啊？我好有個數！”
老李抬頭望了望天邊堆積的雲層，慢悠悠地回答。
“莫急莫急，再過兩天吧。我手頭還有點事兒，得捋順溜嘍。”
“成！”
老梁嘿嘿一笑，直起腰捶了捶背。
“那正好，我回家歇兩天，陪陪媳婦。”
老李聞言，粗糙的眉毛一挑，帶著幾分揶揄看向老梁。
“喲呵？老梁！你這老小子還有媳婦呢？看你天天泡在地裡，我還尋思你是個老光棍呢！”
老梁臉一黑，隨即又得意起來。
“瞧你說的！我老梁咋就沒媳婦？不光有！我那媳婦啊，年輕漂亮著哩！水靈著呢！”
老李這下是真驚著了，瞪大眼睛：“啥？老梁！你…你這老小子該不會是仗著自己是修士，強搶凡人女子了吧？！這可不行！”
“扯蛋！我老梁不幹那下三濫的事兒！”
老梁啐了一口，臉上得意勁兒更足了。
“是我老丈人！他看上我是個修士，有本事！就做主把閨女許配給我了！指望著我給他生個帶靈根的大外孫，光宗耀祖呢！”
老李這才明白過來，眉頭卻微微皺起。
“哦——這樣……”
“那，你老丈人願意，你媳婦她自己願意嗎？”
老梁被問得一愣，有些不解。
“這！這有啥不願意的？往後她要是真生出個有靈根的孩子，出息了，當孃的也跟著有靈丹吃，延年益壽，這多好？”
老李不認同地搖搖頭，但是他也明白，和老梁再說下去，也沒有意義。
只是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叫啥事，這不就是包辦婚姻嘛！”
老梁離得遠，沒聽清老李的嘟囔，反而笑嘻嘻地小跑著來到老李跟前。
“哎，老李頭，你要媳婦不要？”
“你現在可是宗門管事了，又有修為在身，在凡人眼裡，那就是香餑餑！想找個黃花大閨女，那簡直就是易如反掌，簡簡單單！”
老李被這提議嚇得差點蹦起來，老臉一紅，不是害羞，是氣的！
“胡鬧！純粹胡鬧！我這一把年紀的老頭子，找個黃花大閨女？這不是他孃的造孽嗎！老李我可沒有那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愛好！不成！不成！”
老梁一臉困惑。
“一樹梨花壓海棠？啥意思？老李你說話咋文縐縐的！”
就在這時，杜管事的身影出現在田埂另一頭。
他手裡拿著測靈盤，先是走到老梁剛收穫的靈植旁，仔細測試了一番，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
“老梁，這批靈植不錯。”
隨後，他踱步到老李身邊，竟也學著老李的樣子，撩起袍子下襬，蹲了下來。
“李管事。”
杜管事側頭看向老李，語氣帶著一絲關切。
“怎麼面色不大好？是有煩心事兒，發愁？”
老李長長地嘆了口氣。
“難啊！難！”
杜管事被老李這沒頭沒尾的感嘆逗樂了。
“哦？還有事情能難倒你李管事？”
老李又是重重一嘆，眉頭鎖得更緊。
他沉默片刻，覺得還是要找個有資歷的人問清楚這裡邊的彎彎繞繞。
杜管事就是一個很好的人選。
“杜管事，老李問你個事兒，純屬探討哈。”
“你說，要是有個人，在無心間，做了件壞事，觸犯了宗門的戒律。那他最後受到的懲罰，和那些存心故意幹壞事的人，能一樣嗎？”
杜管事眼神瞬間變得探究起來，緊盯著老李：“老李，你是不是犯啥事了！透個底兒？”
老李連忙擺手，擠出個笑容。
“沒啥沒啥！真沒啥！就是…就是突然想到這麼個理兒，想跟你探討探討，思考一下人生嘛！”
杜管事被老李這思考人生的說法逗笑了。
“哈哈，李管事，你說話總是這麼出其不意。”
隨後他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不過既然你問到這個，那我就跟你說說，咱們宗門，確實有兩件事，是萬萬碰不得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
“這第一條，就是不能損害宗門的利益。比如說…”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老李一眼。
“就像某些雜役，私下裡偷偷多種靈植，悄悄拿出去售賣的行為。這要是被執法堂查實了，輕則受刑鞭笞，廢去部分修為，重則全家驅逐出宗門，永世不得錄用。”
說完，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再次落在老李身上。
老李心領神會，這是杜管事在提醒他之前幫忙遮掩、行方便的事兒，讓他記著這份人情呢。
老李立刻很上道地接話，語氣那叫一個誠懇。
“那是那是！要不怎麼說，咱們園子裡這些管事裡頭，老李我最佩服、最看好的就是您杜管事呢！年輕有為！婚姻美滿！明事理，講情義！以後這雜役處，必定是您的天下啊！”
杜管事對老李的反應顯然很滿意，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
“這第二條紅線，就是魔氣！”
“這是任何宗門都視為洪水猛獸，絕對忌諱的存在！
一個修士，辛辛苦苦、勤勤懇懇修煉了數百年，可能就因為沾染了一縷魔氣，所有的道行、所有的根基，瞬間就會被摧毀。
嚴重的話，便會淪為廢人，甚至魔物！”
老李的心沉了沉，追問道。
“那…若是有人，他確實是無心之失，不小心把沾染了魔氣的東西帶回了宗門呢？這…也是罪無可恕嗎？”
杜管事的神色變得極其嚴肅，他沉吟片刻，緩緩道。
“無心之失，只有在一種情況下能被免除刑罰。”
“如果這人發現了自己誤將魔物帶入宗門，在魔物儲存完好的情況下，立刻、主動、毫不隱瞞地上報給宗門處置。
在這個過程中沒有造成任何修士的傷亡，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那或許還有一絲轉圜的餘地，能爭取個從輕發落。”
“但是！”
杜管事的語氣陡然加重。
“如果因為他帶回來的魔氣，已經傷及了宗門內的其他弟子。
那不管他是有心還是無意，都絕不能輕饒！他的‘因’，釀成了別人承受的‘苦果’！
那些無辜被魔氣沾染的修士，絕不該為他的不經意，付出修為盡毀、甚至性命不保的代價！”
老李聞言深吸一口氣，繼續詢問：“那如果這魔物沒有保管好，被人偷走了，偷魔物的修士，自己主動去沾染、去使用呢？”
杜管事的眼神瞬間犀利無比，斬釘截鐵地吐出三個字。
“明知故用者！殺——無——赦！”
老李沉默了，沒有再問下去。
杜管事探究的目光再次鎖定老李。
“老李，你今天怎麼對魔氣，這麼感興趣？你該不會，動了甚麼歪心思吧！我可警告你，這個念頭萬萬不能有！”
老李連忙解釋。
“哎喲！我老李可不幹那事！就是最近聽子淵老唸叨，說內門最近好像不太平，魔氣鬧得沸沸揚揚的，我這不就好奇，多問了兩句嘛！”
說完這句話，老李腦中突然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人影。
蘇小蘭！
鐵柱的前未婚妻！
子淵說過，她就是這次負責追查魔氣源頭的領頭弟子！
如果劉管事丈夫帶回魔珠的行為，必定要受罰。
那麼越早把事情徹底調查清楚，被魔氣沾染的人越少，造成的危害越小，懲罰也就會輕一些。
可現在，蘇小蘭的調查到底進行到哪一步了？
內門裡到底有多少弟子接觸過藍色珠子？
還有，魔氣的來源真的就只有這些珠子嗎？
還是說有更深、更可怕的源頭？
這些關鍵的資訊，老李一無所知！
戰場上甚麼最重要？當然是情報！
沒有情報，兩眼一抹黑，啥也幹不成！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的餘暉已經開始給雲層鑲上金邊。
馬上就要到下午放工的時候了。
老李的眼睛一亮。
“嘿！有了！”
蘇小蘭不是挺關心鐵柱那傻小子的嗎？
要是自己喊她一起去接鐵柱放學，她應該不會拒絕！
路上順便打探情報！
老李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絲胸有成竹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