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也是極理直氣壯的,反正現在賈府的主子們一個個兒都失了勢,而自己也已經恢復了良籍。
只憑著賴大家的現下這般自顧不暇的模樣,若想來擺弄自己,怕還是使不上甚麼力。
賴大家的也不過只是訝異,且如晴雯所思所想那般,現在自己都還是滿頭包,實在也沒有心力去管她是死是活的。
買院子的過程還算是順利,尤其是當賴大家的同晴雯一起去衙門裡過了契,看到契書上面落的款竟是晴雯的名字,心中業已明瞭。
晴雯假死脫身後還能獲得良籍的身份,身後不一定有甚麼貴人幫忙。
此番自家風雨飄搖的,實在不好橫生枝節,索性做個順水的人情,與她交好也罷。
待得晴雯回去,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了黛玉,黛玉此時方知,直道又給晴雯添了許多麻煩,並轉身要拿了探春留下的銀子與她分擔。
晴雯連忙上前按住錢匣子,正色同黛玉道:“姑娘若還把我當個人,千萬莫要再說這樣的話。姑娘教我們識字讀書,豈是一般的功德可比?
何況這院子買下來,姑娘也能安心住著。若有一天姑娘不住了,我還能落一個院子,裡外裡怎麼算,我都是不虧的。
這會子若還要姑娘的錢,回頭夜裡都睡不安穩。還請姑娘可憐可憐我,莫要叫我睡不著才好。”
她這一席話說得黛玉也笑了起來,晴雯這些日子拿出來不少的銀錢,做鋪子,救巧姐兒,現如今又為著她買院子。
“沒想到,我們晴雯還是個金樽映日耀華堂,玉帶垂腰顯貴娘,既你要為自己存些私產,那我必是不可沾手了。
不過有話卻是要說在前頭,這院子你買下,我住著,回頭卻是不收你的束脩,莫要在那裡推來搡去的才是正經。”
晴雯含笑點頭,口中說著“極是”,這事也就定了下來。
女學擇日開張,晴雯也與賈荇定下了成親的日子。
珙四奶奶成了最開心的那個人,她早就盼著賈荇和晴雯成親,原是因為晴雯的身份問題不能成,後頭賈府被抄,旁支人人自危,一件事接著一件事,這事便不好再提。
私底下珙四奶奶也不知道拎著賈荇的耳朵唸叨了多少回,可那個榆木疙瘩不開竅的,竟似沒有半分反應。
沒想到突然告訴自己要成親了,珙四奶奶這幾日都在外頭忙活著要置辦聘禮,佈置新房,天天笑得合不攏嘴。
黛玉也替晴雯高興,又嘆著探春三姊妹走得太急了些,不然倒可以參加晴雯的喜事。
不過她心中也明白,三姊妹不過只有迎春是正經成過親的,且還和離了,未必能夠真個能在晴雯的婚禮上亮相。
此一回感嘆,也只是隨口一說罷了,就連她自己,一個未嫁的姑娘,怕到那日也要避開。
是以她提前便帶了雪雁和王嬤嬤出門,到銀樓裡打了一套自己親手畫了樣子的銀首飾送予晴雯。
這一日便是和銀樓約好取貨的時間,才一出門,卻是迎面一匹驚馬直衝而來,黛玉登時被嚇得花容失色。
恰此時,一男子從天而降,落在馬背上,抱著馬頸雙腿用力,減緩衝勢,卻不能使其停下。
“讓開!快些讓開!”男子大聲呼喝,在馬前方的眾人紛紛避讓,黛玉卻瞪大雙眼怔立當場竟忘了躲開。
雪雁和王嬤嬤早隨著眾人避開,驚慌失措下護錯了人,待回過神來,連忙往黛玉那邊衝去,卻已經晚了。
電光石火間,那男子飛撲下馬,將黛玉護在懷中,兩人雙雙倒地,滾了幾圈方才停下。
只聽得一聲長嘶,伴著“轟隆”的撞擊聲,馬兒竟是急速之下一頭撞在牆上,撲簌簌伴著磚灰蕩起,馬兒也轟然倒地。
“姑娘,你沒事吧?”雪雁尖叫一聲,眼淚奪眶而出。
都是自己該死,再怎麼驚慌,也不該拉錯了人,把姑娘一個人留在那裡,若是那男子遲上半步,怕是姑娘現在已經沒命了!
她飛奔跑過去,男子已經鬆開了面色煞白的黛玉,兀自起身。
“事急從權,方才情形實在沒法子多想,唐突了姑娘,還請勿怪!”
男子抱拳施禮,驚魂未定的黛玉這才回神,斂容回禮,向男子道謝。
此時男子才注意到,面前竟是這樣一位如弱柳扶風般的佳人,眼睛不由一亮。
雪雁敏感察覺到男子神情的變化,忙上前將黛玉護在身後,王嬤嬤再次上前道謝。
男子笑道:“我乃京營節度使王樂,今兒一早往城外練兵,回來的路上本與友人在這茶樓說話,恰遇見了此事。
我觀姑娘氣度不凡,想也是哪家的千金,不知為何不坐車轎,只在這街上走動,卻是有些不大安全的。”
王嬤嬤聽得他姓王,忙問道:“請問可認得內閣大學士王大人?”
王樂微訝,挑了挑眉,道:“雖是同宗,卻算不上親近,敢問這位姑娘可是與王大人有甚麼淵源不成?”
嫌在街上說話不便,王樂留了小廝在外頭處理驚馬事宜,又請黛玉幾人往茶樓裡說話。
黛玉本不欲去,但是別人剛剛救了自己,若是表現太過生硬,實在也不像話,也只好從善如流。
在茶樓裡,王嬤嬤將黛玉與賈府的關係說了,又道是黛玉的二舅母也是王家的女兒,是以才有此一問。
王樂更是訝異,待問清楚黛玉父親的名諱,不由驚呼道:“原來是林世叔的女兒!”
黛玉吃了一驚,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問道:“你認得我父親?”
王樂苦笑道:“我父親與你父親原是同年,關係甚好。當年我父親往台州赴任,我隨侍在側,還去揚州拜會過林世叔。
後來聽得他驟然仙逝,我父幾乎哭死過去,更是千里迢迢前去奔喪,只是又因心緒鬱結,病倒在路上,待到了揚州,早已是物是人非。”
黛玉聽得眼圈兒微紅,道:“當時我年歲還小,便是來弔唁的親友也多是不識的,竟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