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遂自幼不得父皇喜愛。
他沒有晉王嘴巴甜,沒有厲王戰功高,沒有頌王殺伐果斷……皇上始終嫌惡他太過軟弱。
他被嬤嬤帶著,戰戰兢兢的在宮裡活著,想過無數次,也求過皇上,廢黜他的太子身份,讓他做個閒散王爺。
可皇上不喜他,卻也不廢黜他。
小時候,他不懂,他隱約以為,是父皇愛重母后,母后亡故,他是母后唯一的兒子,所以就算父皇不愛他也不會廢黜他。
到後來……
很久很久以後的後來,他被投毒,失去味覺,險些瞎了。
嬤嬤抱著他哭,他才知曉,原來他還有個舅舅。
舅舅帶兵戍守邊關。
嬤嬤當時如何哭著怒罵,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狗皇帝,害的大小姐家破人亡,你不得好死!
“既要小少爺替你戍守邊關,你便好好對待大小姐!
“大小姐被你害死,連她唯一的孩子你也要如此糟踐!
“你就不怕太子殿下被害死,小少爺反了嗎!”
嬤嬤恨極了,口不擇言。
那時候,趙遂眼睛壞了,看東西是模糊的,心裡很害怕,手哆嗦著去摸索嬤嬤,帶著愚蠢的懵懂,“小少爺是誰?”
嬤嬤嚎啕大哭。
告訴他。
是母后的弟弟。
他的小舅舅。
是大將軍,戍守邊關,很是英勇。
他問嬤嬤,為何從來不告訴他,他有小舅舅。
他從小就羨慕那些提著長槍武功高強的男兒,可惜父皇不許他習武,說身為太子身體健康即可,又不用上陣殺敵,素日自有護衛保衛他的安全,習武反倒耽誤讀書。
他不敢不聽。
可心中的羨慕是壓不住的,只能無人的時候,偷偷用未開刃的刀劍比劃。
得知自己有個大將軍小舅舅的時候,趙遂激動的聲音都是顫的。
嬤嬤被他纏的沒辦法,只能告訴他。
原本母后在嫁給皇帝之前,是與那個“小少爺”有婚約的,已經到了要成親的時候,皇帝強行霸佔了母后。
婚約不成。
府中忌憚皇帝,只能將原本的女婿認作義子。
為了避嫌,小少爺遠戍邊疆。
不敢向他提起,怕他在皇上面前說錯了話,提到這人,惹得皇上不痛快。
更怕有人用這個做文章,質疑他的血脈。
趙遂聽得糊塗。
他不懂。
既是父皇搶了那位“小少爺”的未婚妻,那便是父皇做錯了事,父皇做錯了事為甚麼要讓“小少爺”躲避?
趙遂也不懂,父皇搶奪了母后,可為甚麼又不對母后好?
也不對他好?
更不懂,嬤嬤為甚麼要說,如果害死他,“小少爺”要造反。
小時候,他全都不明白,但嬤嬤叮囑過,不許他再提這人,他一個字沒提。
可隨著慢慢長大,那些懵懂全都清晰了。
長大後的趙遂,知道父皇厭惡他,他也摸索出了生存之道,只要他表現的越廢物越醉生夢死越不成才,那他活著的可能性越大。
他走馬遛狗,他青樓賭坊,甚麼離譜做甚麼。
他名聲爛透了。
就連其他皇子爭奪皇位,都懶得算計他,誰會算計一個不中用的廢物。
就是那個時候,嬤嬤的親兒子,趙暉,開始偷偷的幫他養兵。
趙茫假扮成他,在西山別院玩的聲勢浩大。
他偷偷的去了邊疆。
他去見了小舅舅。
果然是一個鐵骨錚錚的將軍,他到死都記得,長河落日,他從荒漠中策馬而來,將他一把拽到馬上,帶著他策馬疾馳,朗聲大笑,說他長大了,說他眉眼與母親相似,說替他殺平十六所,許他一個邊疆太平。
他是日夜疾馳策馬而來。
不敢多待。
只停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又離開。
回京之後,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他知道自己要成為一個甚麼樣的人。
他開始認真的讀書,認真的偷偷習武,認真的活好每一天。
原本他把無用演的淋漓盡致,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可偏偏,晉王找了一個術士,那術士說,只要他活著,便影響晉王的陽壽與紫微星。
簡直荒誕至極!
偏偏晉王信了。
更偏偏,那術士當真有些本事,將他困在那片抓蛐蛐的草叢裡,不論他怎麼都走不出來。
就像是遇到了鬼打牆。
草叢裡被撒了毒,他和趙暉趙茫,毒發而亡。
他這荒誕的一生。
“殿下?!”趙暉正給趙遂身上塗抹泥巴,忽然看到一行血淚從他家殿下眼底流出,嚇得一聲驚呼。
“大爹!你怎麼了!”小泥窪嚇得哇的一聲哭,撲過去,抱住趙遂的腿,咕嘰咕嘰往趙遂身上爬,爬上去,站在趙遂的大腿上,伸手去抹他臉上的淚,血糊糊的,抹了一手,小泥窪嗷嗷的,“大爹你眼睛破了,你,你……”
趙遂回神。
他眼前一片黑。
他……看不見了。
“殿下!”趙茫第一個發現不對勁,伸手在趙遂眼前比劃了兩下。
雖然他家殿下是殭屍,眼皮可以很僵很僵的不動,但是,眼前有東西忽然飛過,還是會眨眼的。
是的。
他家殿下是會眨眼的那種高階殭屍。
可是現在。
他的手在殿下眼前晃了好多次,殿下眼睛直直的,不動。
趙暉一下哭了出來。
殿下小時候就瞎過一次,是娘費了好大的功夫,養了兩三年,才養回來的。
怎麼,明明都好了,活著的時候都沒再犯病,死都死了這麼多年了,怎麼死了都成殭屍了,還能再瞎了啊。
砰!
就在趙茫趙暉小泥窪宋允錚哭成一團的時候,地宮外面,忽然傳來一道重物撞擊的聲音。
他們四個齊刷刷轉頭。
一個顧安寧留在外面的小紙片人,嗷嗷叫著跑了進來。
“不好啦不好啦!外面來人啦!是個禿頂死道士!
“不好啦不好啦!外面來人啦!是個禿瓢死道士!”
“不好啦嗷~”
小紙人邁著小短腿狂跑,一邊跑,一邊歇斯底里的喊,最後一聲沒喊出來,他被人捏住了脖子。
馮歷山彎腰,將地上的紙片人一把捏住。
在紙片人一聲慘叫之後,馮歷山眼底帶著陰沉沉的笑,看向前面的趙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