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冰冷的溪水和彼此依偎的體溫中緩慢流逝。
林莫的高燒似乎因為草藥、清水和短暫的休整而稍微緩和了一些,雖然依舊虛弱,但意識保持住了清醒。
林澈寸步不離地守著他,耳朵時刻警惕地捕捉著洞外的任何一絲異響。
追兵的搜尋聲最終徹底消失在溪流的下游方向。濃霧散盡後,山林恢復了表面的寧靜,只有鳥鳴和水聲。
“他們……暫時往下游去了。”
林莫低聲判斷,聲音依舊沙啞,但邏輯清晰,“但很快會發現錯誤……會回頭……擴大搜尋範圍。”
林澈的心又提了起來:“那我們怎麼辦?繼續往下走嗎?”
林莫搖了搖頭,凝神聽著水聲,又仔細回想之前看過的殘破地圖和一路逃來的地形。
“不……”他沉吟道,“下游地勢會變開闊,更容易被包圍。我們得……反其道而行。”
他頓了頓,看向林澈,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冷靜的光芒:
“還記得……地圖上標註的那條廢棄的護林公路嗎?就在這座山的北面山麓。
如果……我們能到達那裡,或許……有機會找到離開的交通工具。”
那條公路年久失修,幾乎被遺忘,但確實是這片區域唯一可能有機動車輛通行的地方。
“你的身體……”林澈最擔心的還是這個。
“撐得住。”林莫打斷他,語氣堅決,“必須賭一把。留在山裡……遲早會被耗死。”
兩人稍作休整,將最後一點食物——幾塊壓縮餅乾分食,補充了一點體力。
林澈再次為林莫處理了傷口,換上新的草藥。
然後,他們小心翼翼地撥開藤蔓,確認外面安全後,再次踏入冰冷的溪水。
但這一次,他們沒有順流而下,而是逆著水流,朝著北面的山麓方向,艱難地跋涉而去。
這是一段比之前更加艱辛的路程。逆流而上需要更大的體力,林莫幾乎完全依靠林澈的支撐和林莫自己驚人的意志力。
林澈感覺自己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議,但他看著林莫蒼白卻堅毅的側臉,硬是將所有疲憊都壓了下去。
他們避開任何可能暴露的開闊地,緊緊貼著植被茂密的河岸和岩石陰影移動。
幸運似乎終於開始眷顧他們一次,一路上沒有再聽到追兵的聲音。
天色逐漸接近黃昏。就在林澈感覺體力即將徹底耗盡時,林莫忽然拉住了他。
“聽到了嗎?”林莫壓低聲音。
林澈凝神細聽——除了風聲和水聲,似乎有一種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引擎轟鳴聲?
像是某種老舊拖拉機或者摩托車的聲音?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有引擎聲,就意味著附近有人跡,很可能離那條廢棄公路不遠了!
他們循著聲音,奮力向上遊一段陡坡爬去。每爬一步,林莫都疼得渾身顫抖,林澈則用肩膀死死頂著他。
終於,他們爬上了坡頂。撥開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坑窪不平、長滿雜草的舊公路,像一條灰色的帶子,蜿蜒在山麓之下。
而就在下方不遠處的路邊,赫然停著一輛破舊不堪、沾滿泥漿的綠色皮卡車!
車斗裡放著些工具和木柴。一個穿著舊外套山民模樣的人,正背對著他們,彎腰搗鼓著似乎出了問題的引擎蓋
嘴裡還不耐煩地嘟囔著甚麼。那斷斷續續的引擎聲正是從這輛皮卡發出的!
希望如同烈火般瞬間點燃!
“機會……”林莫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他快速掃視周圍,確認沒有其他人
“必須……拿到車。”
“可那個人……”林澈有些猶豫。
“來不及多想。”林莫的聲音冷酷而果斷,“不能驚動他。繞到他側面……等我訊號。”
他將身體的大部分重量從林澈身上移開,靠在一棵樹幹上,右手緊緊握住了那把匕首,眼神冰冷:
“必要時……我會制住他。你去開車。”
林澈的心臟狂跳,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但他更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他用力點頭,眼神也變得堅定。
兩人藉助灌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下靠近。他似乎完全沒察覺到身後的危險,還在專心咒罵著不聽話的引擎。
就在他們距離皮卡只有十幾米時,林莫給了林澈一個眼神。
林澈立刻貓著腰,利用車身的遮擋,快速繞向駕駛座一側。
而林莫則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的虛弱和疼痛,如同一頭潛伏的獵豹,猛地從灌木後躥出,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在那個人聽到動靜剛剛轉過身,臉上還帶著錯愕表情的瞬間,林莫已經欺近身前,冰冷的匕首刃貼上了他的脖頸,另一隻手則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別動!別出聲!”林莫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威脅,帶著血腥味的殺氣瞬間籠罩了對方。
那人嚇得魂飛魄散,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
幾乎在同一時間,林澈已經拉開了駕駛座的車門,鑽了進去!幸運的是,鑰匙就插在車上!
“林莫!”林澈壓低聲音喊道。
林莫毫不猶豫,一個手刀精準地劈在他的後頸。
對方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
林莫將他拖到路邊的草叢裡簡單遮掩了一下,並非要取其性命,只是確保他們有時間離開。
做完這一切,林莫踉蹌著衝到副駕駛座,拉開門坐了進來。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剛才那一系列動作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走!”他啞聲催促。
林澈的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但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擰動鑰匙!
破舊的引擎發出一陣難聽的嘶吼,終於顫抖著啟動了!
他掛上檔,一腳油門踩下!
皮卡猛地向前一竄,顛簸著衝上了廢棄的公路,揚起一片塵土!
幾乎在他們駛出不到一分鐘後,遠處的山林裡就隱約傳來了追兵的叫喊聲和犬吠——他們終於搜尋回來了,恰好看到了皮卡揚長而去的尾塵!
“在那裡!他們搶了車!”
“快追!”
“通知山下路卡!”
幾聲零星的槍聲響起,子彈打在車後的路面上,濺起火花,但距離已經太遠,無法構成威脅。
破舊的皮卡轟鳴著,沿著崎嶇不平的廢棄公路,搖搖晃晃卻速度不減地向著山下衝去!
林澈緊緊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蜿蜒的道路。
林莫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急促地喘息,右手緊緊按著左肩,指縫間又有鮮血滲出。
每一次顛簸都讓他痛苦地蹙緊眉頭。
但他們成功了!
他們暫時甩掉了追兵,找到了一輛車!
車窗外的山林飛速向後倒退。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透過沾滿泥點的車窗,灑在兩人身上。
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和脫離密閉空間的相對安全感,讓車內緊繃到極致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林澈側過頭,看著林莫慘白卻依舊稜角分明的側臉,看著他因為忍痛而緊抿的嘴唇和不斷滑落的冷汗,心疼得無以復加。
他空出一隻手,輕輕覆蓋在林莫緊按著傷口的右手上。
林莫的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睜開眼,只是反手將林澈的手握住,十指緊緊交纏。
他的手指冰冷,卻用盡了此刻能用的所有力氣。
“……沒事了……”林澈的聲音輕柔,帶著安撫的意味
“我們……暫時安全了。”
林莫緩緩睜開眼,轉頭看向他。
夕陽的金光落在他深邃的眼裡,融化了些許冰冷,添上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心痛林澈一路的付出,有對未來的憂慮,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溫柔的堅定。
他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然後緩緩上移,定格在林澈同樣疲憊卻寫滿擔憂的臉上。
“……嗯。”他低聲應道,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在一起,就沒事。”
這句話,比任何情話都更讓林澈安心。他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嘴角努力向上揚起一個微笑。
破舊的皮卡承載著兩人,沿著夕陽下的廢棄公路,向著未知的前方駛去。
身後是仍在群山中盲目搜尋計程車兵,身前是瀰漫的危機和渺茫的希望。
但此刻,緊握的雙手和彼此依靠的身影,便是這逃亡路上最堅實的方舟。
車廂裡瀰漫著汽油味、血腥味和塵土味,並不好聞。
然而,在這片狹窄移動的空間裡,一種歷經生死淬鍊後、無比確認的愛戀與溫柔,正在無聲地流淌,溫暖著兩顆飽經磨難卻依舊緊緊相依的心。
他們的逃亡遠未結束,但至少,他們贏得了一絲喘息的機會,並且,是並肩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