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天高強度的搬運與劈砍,耗盡了所有人的體力,卻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對面那座曾經矗立的辦公樓,如今內部幾乎被徹底掏空,連一張廢棄的列印紙都未曾放過,悉數化作了六樓走廊裡那座象徵著生存希望的“燃料山”。
放不下的、體積巨大的板材,被幾人合力拖拽至辦公樓天台一角,用多層厚重的防水布仔細蓋好、壓牢,再將那架通往天台的懸梯徹底收回。
雨水無情地衝刷著防水布的表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卻無法滲透分毫。
至此,這個小小的據點,暫時擁有了抵禦寒冷與飢餓的雙重屏障。
難得的喘息時刻,疲憊中夾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王猛抹了把額頭的汗,看著堆滿走廊的物資,咧嘴一笑
“操,累是真他孃的累,可看著這些玩意兒,心裡踏實!哥幾個,今天說啥也得整一頓,慶祝慶祝!”
提議立刻得到了響應。末日之下,一頓像樣的聚餐,其意義遠超果腹,更像是一種儀式,宣告著暫時的安全和凝聚。
聚餐地點定在了體育老師王猛佔據的器材室。這裡空間相對寬敞,有現成的桌椅。
考慮到燒烤的油煙和香味在死寂的城市中如同燈塔,極易引來未知的危險,眾人一致決定——吃火鍋。
關嚴門窗,拉上所有能找到的厚窗簾,確保一絲光線和氣味都不會洩露出去。
秦嵐率先表態:“我負責處理食材。”她言簡意賅,拿起幾顆在倉庫角落發現的、還算完好的土豆和白菜,走到角落的水桶旁。
她動作利落,削皮、切塊、撕菜葉,精準得如同手術,面無表情,卻自帶一種令人信服的可靠。
張濤則擼起袖子,招呼林莫
“莫哥,咱倆掌勺?這火鍋底料可是我壓箱底的寶貝!”
他變戲法似的從自己那份物資裡掏出一包密封完好的麻辣火鍋底料,臉上帶著點小得意。
林莫沒說話,只是點點頭,走到張濤身邊。他高大的身影在略顯昏暗的器材室裡顯得極具壓迫感,但拿起菜刀處理肉類時,動作卻異常穩定、精細,薄厚均勻。
張濤負責調製蘸料,翻找著能找到的調料:鹽、一點倖存的花椒粉、甚至還有一小瓶被林澈貢獻出來的蠔油。
王猛也沒閒著,他搬來一個在辦公樓校長室發現的、品相不錯的舊式收音機,放在角落的桌子上。
“嘿,看看這老古董還能響不?沒準能收到點外頭的訊息。”
他蹲下身,開始笨拙地扭動旋鈕,刺耳的電流聲斷斷續續地響起,夾雜著模糊不清的人語。
林澈則專注於整理那個從倉庫翻出來的、有些老舊的鴛鴦電火鍋。
他仔細檢查了插頭和電線,確保沒有破損,然後將其穩穩地放在桌子中央。
又從物資堆裡找出幾塊固體酒精塊備用。清點著眾人帶來的食材
秦嵐洗好的蔬菜、張濤貢獻的火鍋底料、林莫切好的肉、王猛拿出的幾包真空豆皮和粉絲,還有林澈自己帶來的一些脫水菌菇。
簡陋,卻已是在這末日洪水中難得的盛宴。
很快,在幾人的分工合作下,一切準備就緒。
固體酒精塊被點燃,幽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清湯和麻辣湯底漸漸翻滾起來,氤氳的熱氣裹挾著濃郁的香氣升騰而起,瞬間充滿了這間被嚴密封閉的房間。
溫暖、溼潤、帶著食物誘人氣息的空氣,將門外洪水的冰冷與潮溼暫時隔絕。
“開動!”王猛一聲令下,幾雙筷子迫不及待地伸向了翻騰的鍋子。
飢餓是最好的調味料。午餐肉在紅湯裡翻滾幾秒後撈出,裹上張濤精心調製的蘸料,入口的瞬間,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麻辣的刺激,讓王猛滿足地喟嘆出聲
“操!香!感覺活過來了!”他嚼得腮幫子鼓起,眼神都亮了幾分。
張濤則小心翼翼地涮著豆皮,燙得直吸氣,還不忘八卦
“哎,猛哥,你那收音機咋樣了?有訊號沒?”
王猛皺著眉,耳朵湊近收音機喇叭,裡面依舊是滋滋啦啦的噪音和偶爾飄過、無法辨識的隻言片語。
“媽的,全是雜音!跟鬼叫似的!”
他不耐煩地拍了兩下收音機外殼,噪音似乎小了一點,但依舊沒有清晰的內容。
秦嵐吃相斯文卻速度不慢,專注地將一片白菜葉在清湯裡燙熟,安靜地吃著,目光偶爾掃過沸騰的鍋子,更多時候是習慣性地掠過門窗的方向,保持著警醒。
林澈也餓了,夾起一片林莫剛放進他碗裡的臘肉。
臘肉特有的鹹香在口中化開,油脂的豐腴感帶來巨大的滿足。
他剛想再夾點青菜,旁邊一雙筷子已經伸了過來,精準地夾起幾片燙得恰到好處的土豆,放進了他的碗裡。
是林莫。
林澈抬頭,對上林莫看過來的視線。
那雙墨黑的瞳孔在火鍋蒸騰的熱氣後顯得格外專注,裡面清晰地映著林澈小小的身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切。
林莫自己的碗裡幾乎沒怎麼動,他似乎更專注於觀察林澈需要甚麼,然後第一時間遞過去
肉熟了,夾給林澈;林澈的杯子空了,立刻拿起水瓶給他倒水;看到林澈被辣湯嗆得微微皺眉,便默默將一杯清水推到他手邊。
“莫哥,你也吃啊,別光顧著照顧澈哥。”
張濤嘴裡塞著食物,含糊不清地說,眼神卻在林莫和林澈之間滴溜溜地轉。
林莫只是“嗯”了一聲,象徵性地夾了塊午餐肉到自己碗裡,視線卻依舊黏在林澈身上。
當林澈的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點紅油時,林莫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替他擦掉。
這個動作做得無比流暢,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林澈身體微微一僵,下意識地想偏頭,但林莫的手指已經落下,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
林澈耳根不易察覺地泛起一絲薄紅,低聲道
“我自己來就行。”
林莫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彷彿在回味那點微乎其微的油漬觸感。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墨黑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執拗。
王猛看著這一幕,灌了一大口水,爽朗地笑道
“哈哈,林莫這小子。眼裡就裝得下他哥!這兄弟感情,真他孃的讓人羨慕!”
秦嵐夾菜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掃過林澈微紅的耳根和林莫專注的側臉,沒有說話,低頭繼續吃自己的東西。
但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了一瞬。
“是啊是啊,感情真好!”
張濤立刻附和,語氣卻帶著點刻意誇張的讚歎,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像是終於等到了機會
“不過猛哥,林莫對澈哥這麼好,真就只是因為……是親兄弟?”
他故意拖長了“親兄弟”三個字的尾音,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試探。
器材室裡瞬間安靜了幾秒。
火鍋咕嘟咕嘟的沸騰聲,收音機裡滋滋啦啦的電流噪音,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王猛夾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不明所以地看向張濤
“廢話!不是親兄弟是啥?一個爹媽生的,感情好有啥奇怪的?”
秦嵐抬起了頭,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張濤。
林澈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攫住了他。
張濤那促狹的眼神和意有所指的語氣,讓他瞬間明白了對方想幹甚麼!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和斬釘截鐵:
“當然!林莫是我親弟弟!如假包換!”
話音落下,器材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林莫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側過頭,那雙一直平靜無波、只倒映著林澈身影的墨黑瞳孔,此刻清晰地翻湧起劇烈的情緒——是強烈的不悅,是被否認的委屈,還有一種近乎受傷的難以置信。
他緊緊盯著林澈,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下頜線繃得死緊。那眼神彷彿在無聲地質問
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說?
這強烈的情緒反應讓林澈心頭一窒,幾乎不敢直視林莫的眼睛。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開時,林莫突然動了。
他沒有反駁,沒有質問,而是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帶著強烈佔有慾的姿態,猛地伸出長臂,一把將坐在旁邊的林澈緊緊摟進了懷裡!
這個擁抱極其用力,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霸道和宣示意味。
林澈毫無防備,整個人被拉得撞進林莫結實滾燙的胸膛,臉頰被迫貼上林莫因用力而微微賁張的胸肌,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胸腔裡那顆心臟沉重而快速的搏動。
“哥。”
林莫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只一個字,卻沉甸甸地砸在林澈心上,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執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他的手臂如同鐵箍,將林澈牢牢禁錮在自己的領域內,下巴甚至輕輕抵在了林澈的發頂。
器材室裡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了。
“哎喲我去!”王猛驚得筷子都掉了,目瞪口呆地看著緊緊抱在一起的兩人,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看看!看看!我說啥來著!這小子,離了他哥就不能活!澈哥你看你弟,多大的人了還撒嬌!”他笑得前仰後合,只覺得是兄弟情深的有趣表現。
秦嵐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她看著林莫那近乎宣告主權的擁抱,看著林澈在那強硬的懷抱中身體僵硬卻並未立刻掙扎的樣子,心中的疑雲瞬間凝聚成冰冷的審視。
這絕不是正常的兄弟互動!林莫的反應,太過激烈,太過……具有獨佔性。
張濤更是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眼鏡都滑到了鼻尖!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尖叫出聲,內心的小人已經在瘋狂蹦迪吶喊
實錘了!驚天大實錘啊!這佔有慾!這委屈的小表情!這當眾摟摟抱抱!林莫絕對絕對喜歡他哥!不是兄弟情!是愛情!啊啊啊!老子果然沒看錯!
他看向林澈和林莫的眼神,充滿了發現驚天秘密的亢奮和“我懂我都懂”的得意。
林澈被林莫抱得動彈不得,臉頰緊貼著對方灼熱的胸膛,鼻尖充斥著林莫身上特有的、混合著汗水、木屑和淡淡菸草的氣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林莫手臂肌肉的賁張和那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及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幾乎燙傷他面板的體溫。
林莫的心跳又快又重,如同擂鼓般敲擊著他的耳膜,震得他頭暈目眩。
他想推開林莫,想斥責他別鬧,想再次強調“我們是兄弟”……但在王猛爽朗的笑聲、張濤那幾乎要燒穿他的八卦目光、以及秦嵐審視的視線下,所有的掙扎和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僵硬地靠在林莫懷裡,耳根的紅暈迅速蔓延至整個脖頸,一種強烈的羞窘和無法言喻的心悸交織在一起,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行了行了,莫哥,知道你哥最好了!快鬆開吧,澈哥都快被你勒斷氣了!”
張濤強忍著爆笑的衝動,故作正經地打圓場,語氣裡的促狹卻怎麼也藏不住。
林莫置若罔聞,手臂反而收得更緊了些,像是要把林澈整個人都揉進自己身體裡。
他低下頭,灼熱的氣息拂過林澈的頭頂,固執地又重複了一遍:“哥。” 這次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確認。
林澈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頭頂,他用力掙了一下,低喝道
“林莫!鬆手!” 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莫的身體僵了一下,墨黑的眼底翻湧著受傷和更深的執拗。
他盯著林澈近在咫尺、泛著紅暈的側臉看了幾秒,才極其緩慢、極其不情願地鬆開了手臂。
力量撤去,林澈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彈開,迅速坐直身體,低著頭整理自己被抓皺的衣服,掩飾著狂亂的心跳和臉上的熱意,不敢看任何人。
林莫也坐了回去,周身的氣壓瞬間變得極低。他不再看林澈,也不再給任何人夾菜,只是沉默地拿起筷子,夾起碗裡那塊早已冷掉的午餐肉,機械地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下頜線繃得如同岩石。
那沉默的姿態,像一頭受傷後獨自舔舐傷口、拒絕任何人靠近的孤狼。
王猛還在笑:“哈哈,澈哥你害羞啥?自家兄弟抱一下咋了?說明感情鐵啊!來來來,吃肉吃肉!都涼了!”他完全沒感受到這詭異的氣氛,熱情地招呼著。
張濤則努力憋著笑,賊兮兮地觀察著林澈的窘迫和林莫的低氣壓,心裡樂開了花,更加篤定了自己的判斷。
他甚至偷偷給秦嵐使了個眼色,意思是:看吧!我就說有問題!
秦嵐冷冷地瞥了張濤一眼,那眼神銳利如冰錐,瞬間讓張濤打了個寒顫,趕緊低頭猛吃碗裡的菜,不敢再造次。
秦嵐的目光重新落回沉默的兄弟倆身上,尤其是在林莫那緊繃的側臉和林澈低垂的、泛紅的脖頸處停留片刻。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
“滋滋……沙沙……這裡是……滋滋……東部戰區……臨時……沙沙……救援……點……座標……滋滋……” 角落的收音機,在王猛無意識的拍打下,雜音似乎減弱了一瞬,一個斷斷續續、極其微弱、帶著嚴重電流乾擾的男聲,如同幽靈般飄了出來。
這突如其來的微弱訊號,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暫時沖淡了剛才那令人窒息的尷尬與暗湧。
王猛猛地撲到收音機旁,激動地調整旋鈕
“操!有聲音了!聽到了嗎?救援點?!”
林澈也猛地抬起頭,暫時拋開了剛才的窘迫,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
林莫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側耳傾聽,雖然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緊鎖的眉頭似乎也微微鬆動了一瞬。
連秦嵐都放下了筷子,凝神細聽。
“重複……滋滋……這裡是東部戰區第七……沙沙……臨時救援點……位於……座標……東經……沙沙……北緯……沙沙……請倖存者……滋滋……注意……沙沙……危險……變異……沙沙……極度……滋滋……”
訊號極其不穩定,關鍵的座標資訊被淹沒在刺耳的沙沙聲中
最後只剩下“危險”、“變異”、“極度”幾個令人心驚肉跳的詞語在電流噪音裡沉浮,然後徹底消失,再次被無意義的雜音取代。
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如同被冷水澆滅的火苗,只留下一縷嗆人的青煙和更深的寒意。
“媽的!甚麼玩意兒!關鍵時候掉鏈子!”王猛氣得狠狠捶了一下桌子,震得鍋裡的湯水都晃了晃。
“變異?甚麼變異?動物?還是……”張濤臉色發白,聲音有些抖。
秦嵐的臉色變得更加凝重,她沉聲道
“資訊不全,但可以確定兩點:第一,官方確實在組織救援,但力量有限,地點不明;第二,外面的情況,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糟。‘變異’這個詞,不是好兆頭。”
原本因為聚餐而短暫升騰起的些許輕鬆和暖意,因為這斷斷續續、語焉不詳的廣播,瞬間消散無蹤,被一種更深沉、更未知的恐懼所取代。
食物的香氣似乎也變得寡淡起來。
林澈的心情更是複雜。廣播帶來的沉重資訊,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而身邊林莫那持續散發的低氣壓,以及剛才那個霸道擁抱留下的灼熱觸感和劇烈心跳,更是在他混亂的心緒裡添了一把亂麻。
他悄悄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林莫。
林莫依舊沉默地坐著,微微垂著頭,額前垂落的幾縷黑髮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緊握成拳,骨節分明,青筋微微凸起,彷彿在極力壓抑著甚麼洶湧的情緒。
是失落?是憤怒?還是對廣播中“變異”警告的本能警惕?林澈無從分辨。
只有一點是清晰的——那無聲的暗湧,並未因這頓慶祝的火鍋而平息
反而因為這突發的廣播和先前那驚心動魄的擁抱,變得更加洶湧湍急,在這間門窗緊閉、堆滿生存物資的狹小空間裡,無聲地咆哮著,等待著衝破堤壩的那一刻。
窗外的暴雨,不知疲倦地衝刷著這個被洪水圍困的世界。
寒意,正從每一道縫隙滲透進來。而人心深處的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