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晝的光芒依舊無情地炙烤著大地,將廢墟蒸騰出扭曲的熱浪。
聚居點內,獲得鹽和糧食的短暫喜悅,很快被更現實的焦慮取代——
新的食物來源並未找到,庫存仍在肉眼可見地減少。
那箱精鹽被王會計像守護眼珠子一樣鎖了起來,每日按量配給。
隧道里的光照種植成了重中之重。
人們細心照料著那些綠苗,但生長需要時間,飢餓感卻從不等人。
變異巨蜥的肉乾粗糙腥柴,難以消化,吃多了甚至讓人便秘上火,但依舊是維持生命的主要能量來源。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崔嬸慌慌張張地找到老張和林澈,臉色發白:
“不好了!儲藏室最裡面那袋玉米麵……長……長黴了!好多綠毛!”
這個訊息如同又一記重錘。
那袋玉米麵是極夜前最後的精細糧儲備,一直被小心存放,沒想到極晝的潮溼悶熱還是讓它變質了。
老張和林澈立刻趕去檢視。
果然,袋子底部溼了一大片,扒開一看,裡面已經滿是黃綠色的黴斑,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黴味。
“還能不能……把壞的刮掉?”老張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林澈搖了搖頭,臉色難看:
“這種程度的黴變,毒素很可能已經擴散了。吃了會要命。”
他心痛地看著那袋珍貴的糧食,嘆了口氣
“只能扔掉了。”這是無奈卻又必須的決定。
食物的壓力陡然增大。
人們看向隧道里那些綠苗的眼神,變得更加焦灼。
甚至有人開始偷偷剝取隧道牆壁上生長的、一種灰白色的苔蘚來充飢,結果導致集體腹瀉虛弱,被老張嚴厲呵斥禁止。
絕望的氣氛開始像黴菌一樣,悄無聲息地在聚居點內部滋生。
“不能再等了。”林澈找到老張和林莫,語氣堅決
“我們必須主動尋找新的、穩定的食物來源。坐吃山空只有死路一條。”
“可外面……”老張面露難色
“極晝高溫,危險一點都不比極夜少。那些變異蟲子、還有灘塗的怪物……”
“我知道危險。”林澈打斷他,目光掃過牆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白花花、死寂一片的廢墟
“但有一個地方,我們或許忽略了。”
林莫看向他,眼神帶著詢問。
“地下。”林澈吐出兩個字
“地鐵隧道、地下商場、防空洞……這些地方相對陰涼,可能儲存著一些末世初期的罐裝食品,甚至可能……有地下水源或者生長著不需要陽光的菌類。”
地下世界?老張倒吸一口涼氣。
那裡面黑暗、密閉、結構複雜,天知道藏著甚麼鬼東西!
極夜時他們寧願在地面掙扎也不敢輕易下去。
“地下比地面更危險。”林莫沉聲道,他顯然也知道其中的風險。
“但也是希望最大的地方之一。”
林澈堅持
“我們需要組織一支精銳小隊,做好萬全準備,進行一次短途、目標明確的地下探索。重點是尋找密封罐裝食品和地下水脈。”
風險與機遇並存。
老張看著林澈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沉默但顯然會跟隨的林莫,最終一咬牙:
“媽的!賭了!老子跟你們一起去!”
“張叔,你得留守。”林澈搖頭
“聚居點不能沒有主心骨。我和林莫帶隊,再挑四個最得力、最信得過的人。”
人選很快確定下來。
除了林澈和林莫,還有上次一起去過灘塗、經驗豐富的老兵油子“黑子”,身手敏捷的年輕獵人“阿飛”,以及兩個同樣從雙城基地逃出來、心理素質過硬的兄弟“大龍”和“二虎”。
準備工作緊張地進行。
檢查武器、準備照明、繩索、防毒面具、以及儘可能多的容器。
林澈則反覆研究著一張僥倖找到的、殘缺不全的舊城市地鐵線路圖,規劃著最近的一個地鐵站入口作為目標點。
臨行前夜,房間內。
林莫仔細地擦拭著每一件武器,檢查著每一塊電池的電量。
林澈則對著地圖做最後的推演。
“記住,”林澈放下地圖,看向林莫,眼神嚴肅,“這次下去,首要目標是搜尋,不是戰鬥。
遇到任何不確定的情況,立刻撤退。你的安全最重要。”最後一句,他說得格外鄭重。
林莫擦拭匕首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
昏黃的燈光下,林澈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澈而堅定,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
“你也是。”
林莫低沉地回應,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他放下匕首,走到林澈面前,伸出手,輕輕拂過他微蹙的眉心
“別怕。”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有著神奇的魔力,撫平了林澈內心的焦灼和不安。
他抓住林莫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感受著那粗糙掌心裡傳來的、令人心安的溫度和力量。
“嗯。”
他輕輕應了一聲,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只剩下全然的冷靜和決意
“我們會成功的。”
第二天凌晨,極晝的天光依舊亮得刺眼。
一支七人小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聚居點,向著最近的那個掩埋在廢墟下的地鐵站入口迂迴前進。
高溫讓空氣都有些扭曲,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的輕微聲響和粗重的呼吸聲。
地鐵站的入口早已被坍塌的建築物和廢棄物掩埋了大半,只留下一個黑黢黢的、如同怪獸巨口般的縫隙,向外散發著陰冷潮溼的、帶著濃重黴味的氣息。
“就是這裡了。”林澈對照著地圖,低聲道。
林莫打頭,率先側身鑽了進去,手中的強光手電劃破了入口處的黑暗。其他人緊隨其後。
一進入地下,一股混合著灰塵、黴菌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味的冷空氣瞬間包裹了眾人,與外面的酷熱形成鮮明對比,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手電光柱下,是一條向下延伸的、佈滿碎石和障礙物的破敗臺階。
牆壁上滿是塗鴉和乾涸的、可疑的深色汙漬。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保持隊形,注意腳下和頭頂。”林莫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低沉地迴盪。
小隊呈戰鬥隊形,小心翼翼地向深處推進。每一聲腳步的迴音都顯得格外清晰,刺激著緊繃的神經。
走下臺階,來到了熟悉的站廳層。這裡更加狼藉,倒塌的自動售票機、散落的骨骼、鏽蝕的金屬框架……
時間彷彿在這裡凝固了末世降臨時的混亂與絕望。
“分頭搜尋。兩人一組。目標:站臺層的便利店、自動售貨機、或者任何可能儲存食物的地方。注意安全,有任何發現或情況,立刻發聲!”
林澈快速下令。
小組立刻分散開來,藉著燈光,開始在廢墟中仔細翻找。
林澈和林莫一組,徑直朝著站臺方向摸去。越往下走,那股黴味和潮溼感越重。
站臺上,幾節鏽蝕破損的地鐵車廂歪斜地停靠著,如同巨大的棺材。
手電光掃過,裡面似乎有黑影一閃而過!
林莫瞬間將林澈護在身後,槍口對準了車廂方向。
嘶嘶——
一陣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從車廂深處傳來。
“有東西。”林莫低聲道,眼神銳利。
但那聲音很快又消失了,彷彿只是他們的錯覺。
兩人沒有貿然進入車廂,而是繼續搜尋站臺。
很快,他們發現了一個早已被洗劫一空的小型便利店,貨架倒塌,空空如也。
希望似乎落空了。
就在這時,對講機裡傳來阿飛壓抑著興奮的聲音:
“澈哥!莫哥!這邊!B出口通道旁邊……有個小倉庫!門是鎖著的!好像沒被撬過!”
有發現!
兩人精神一振,立刻朝著阿飛所說的方向趕去。
在其他隊員的警戒下,他們看到了那個嵌在牆壁裡的、不起眼的鐵門,門上掛著一把已經鏽蝕但依舊牢固的大鎖。
“撬開它!”林澈立刻道。
林莫和黑子上前,拿出工具,開始對付那把鏽鎖。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地下顯得格外刺耳。
嘎吱……咔嚓!
鎖頭終於被破壞掉。
林莫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鐵門!
一股更濃烈的陳腐氣味撲面而來,但其中夾雜著一絲……淡淡的、屬於塑膠和金屬包裝的氣息!
手電光照射進去!
裡面空間不大,堆放著一些站內維修工具和雜物。
但在最角落裡,赫然放著幾個印著某品牌logo的硬紙箱!箱子看起來還算完整!
“是瓶裝水!還有……自熱米飯!”
離得最近的阿飛驚喜地叫出聲,聲音都在發顫!
眾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開啟箱子。
果然!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瓶裝純淨水!雖然有些瓶子因為年久已經變形,但大多密封完好!
另一個箱子裡,竟然是末世前常見的自熱軍糧!雖然包裝袋蒙塵,但沒有任何破損跡象!
“發了!這次真的發了!”黑子激動地捶了一下牆壁。
這些可是能直接食用、無需烹飪的寶貴物資!尤其是水!
然而,樂極生悲。
黑子捶牆的動靜似乎驚動了甚麼。
嘶嘶——咯咯——
一陣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和某種甲殼摩擦的聲音,突然從四周的黑暗深處響了起來!
聲音來自通風管道、來自廢棄車廂、來自他們來的方向!
“不好!快拿東西!準備撤退!”林莫臉色一變,厲聲喝道!
隊員們立刻手忙腳亂地抱起箱子裡的食物和水。
但已經晚了!
只見黑暗中,無數拳頭大小、披著暗褐色硬殼、長著無數細腳的變異蟑螂,如同潮水般從各個縫隙裡湧了出來。
它們的複眼在手電光下反射著貪婪的紅光,速度快得驚人,直撲向眾人。
“操!是蟑螂!變異的!快跑!”老兵油子黑子一邊開槍射擊,一邊驚恐地大叫。
子彈打在它們的硬殼上,效果甚微。
它們瞬間就爬滿了隊員的褲腿,試圖往上鑽!
“點火!用火燒!”林澈急中生智大喊!
阿飛立刻掏出隨身攜帶的簡易火把,擦燃揮舞!火焰果然讓這些喜陰怕光的蟲子暫時退避!
“走!原路返回!”林莫一邊用刀劈砍著靠近的蟲群,一邊大吼!
小隊護著來之不易的物資,一邊用火把驅趕,一邊拼命向來路撤退!
但蟲群數量太多了!殺之不盡!
而且它們的口器似乎能分泌某種腐蝕性粘液,隊員們的褲腳和鞋面被咬得滋滋作響!
“啊!我的腿!”二虎突然慘叫一聲,一隻變異蟑螂竟然咬穿了他的褲腿,鑽了進去!
大龍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那蟲子,硬生生拽了出來捏死,但二虎的小腿已經鮮血淋漓!
撤退變成了慘烈的突圍!
槍聲、嘶叫聲、火焰的噼啪聲、隊員的痛呼聲響成一片!
林莫始終護在林澈身邊,刀光閃爍,精準地將一隻只撲上來的蟲子劈飛或踩碎!
他的眼神冰冷如鐵,彷彿不知恐懼為何物。
終於,他們看到了來時的入口光亮!
“快!出口就在前面!”
人們拼盡最後力氣衝了出去!
重新回到灼熱的極晝陽光下,每個人都是一身狼狽,身上掛著蟲子的殘肢和粘液,驚魂未定。
二虎腿上的傷口還在流血,臉色蒼白。
但看著懷裡抱著的幾箱瓶裝水和自熱米飯,又覺得這一切值得。
“快!檢查一下,有沒有蟲子跟出來!”林澈喘著氣下令。
眾人互相檢查,確認沒有蟲子附著,才徹底鬆了口氣,癱倒在地。
清點收穫:十二瓶水,二十盒自熱米飯。雖然不多,但無疑是雪中送炭,尤其是這些即食食品,對傷員和體弱者至關重要。
“值了!”黑子抹著臉上的汗和血汙,咧著嘴笑。
林澈看著收穫,也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
他看向林莫,林莫正默默檢查著二虎的傷口,並給他撒上消炎藥粉。
雖然危機四伏,雖然只是杯水車薪。
但他們又一次,從絕望的邊緣,搶回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活下去。
似乎總能看到下一絲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