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黑暗並未持續太久。
並非電力恢復,而是林莫不知從何處摸出了一根熒光棒。
輕輕掰亮,幽綠色的、冰冷的光芒驅散了咫尺之間的黑暗,映照出兩人依偎的輪廓,在冰冷的鋼板牆壁上投下模糊而巨大的影子。
這光芒並不溫暖,卻足夠讓他們看清彼此近在咫尺的臉龐。
“蓄電池需要充電了。”
林澈輕聲說,聲音還帶著一絲剛才激情後的微啞。
他靠在林莫懷裡,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胸膛下沉穩有力的心跳,這比任何光源都更讓他覺得安心。
“嗯。”
林莫應了一聲,手臂依舊環著他,沒有鬆開的意思。
他似乎很享受這片黑暗與寂靜中,唯有彼此呼吸相聞的親密。
熒光棒的綠光在他深沉的眼底映出兩點微芒,讓他冷硬的輪廓顯得柔和了些許。
兩人就這樣靜靜依偎著,誰也沒有動。末世以來,每一次能安心相擁的時刻都奢侈得如同偷來的時光。
然而,這片寂靜並未持續多久。
嗚——嗚——
低沉而淒厲的警報聲突然劃破了聚居點的寧靜。
是設定在圍牆外圍的、由絆索和空罐頭瓶組成的簡易預警系統被觸發了!
幾乎是同時,高處哨位也傳來了值守人員聲嘶力竭的吶喊和急促的槍聲!
“敵襲!西面!大量目標靠近!”
“不是喪屍!速度很快!是那些黑皮怪物!!”
“開火!快開火!”
黑暗獵手!它們果然還是找來了!而且聽動靜,數量遠超上次公路遭遇!
林莫瞬間彈起,動作快如閃電,一把將林澈護到身後,另一隻手已經抓起了靠在牆邊的自動步槍和箭袋。
他臉上的柔情瞬間褪去,只剩下全然的冰冷和殺氣,眼神銳利如即將撲食的猛獸。
“待在這裡!鎖門!”他語速極快,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你小心”
林澈的心臟瞬間揪緊,但他知道自己此刻跟出去只會是累贅。
他立刻將旁邊桌上那把林莫留給他的手槍抓在手裡,子彈上膛,眼神同樣變得堅定而銳利
“我守在這裡!”
林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擔憂、叮囑、以及絕對的信任。
他沒有再廢話,猛地拉開房門,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外面混亂的黑暗和嘈雜聲中,反手將門重重帶上。
砰的一聲,房間裡再次只剩下林澈一人,還有那根散發著幽綠冷光的熒光棒。
門外的世界瞬間被激烈的槍聲、嘶吼聲、碰撞聲和人類的驚呼慘叫聲填滿!戰鬥顯然異常激烈!
林澈背靠著冰冷的鋼板門,握槍的手心滲出冷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
每一次槍聲的密集響起,每一次陌生的恐怖嘶吼,都讓他的神經繃緊到極致。
他拼命豎起的耳朵,試圖從一片混亂中分辨出屬於林莫的動靜,哪怕只是一聲弓弦的震響也好。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一陣陣襲來。
他不是為自己害怕,而是為門外那個以血肉之軀迎向黑暗的男人。
時間在極度煎熬中緩慢爬行。
突然!
砰!咚!
一個沉重的東西猛地撞擊在了他們這層的走廊外牆上
甚至能聽到鋼板變形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聲!
緊接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銳的抓撓聲就在門外不遠處響了起來
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用利爪瘋狂地刮擦金屬和牆壁!
有東西上來了?
它們突破了外圍防禦?!
林澈的呼吸幾乎停止!他死死握緊槍,槍口對準房門,全身肌肉緊繃到了極點!
抓撓聲和咆哮聲近在咫尺,甚至還夾雜著某種生物飢餓的喘息聲!它們就在門外!可能下一秒就會破門而入!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噗嗤!
一聲熟悉的、弓弩發射的銳響,緊接著是利器貫穿肉體的悶響!
門外的抓撓聲和喘息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短促淒厲的哀嚎和重物滾落的聲音!
是林莫!他就在附近!
林澈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一半,巨大的 relief 讓他幾乎虛脫。
但他不敢放鬆,依舊死死盯著門口。
外面的戰鬥聲似乎漸漸發生了變化。
槍聲不再像最初那樣雜亂無章,而是變得更有組織,集中在幾個方向。
老胡和老張聲嘶力竭的指揮聲也清晰起來,他們在組織有效的抵抗和火力網。
林莫的弓弩聲時不時響起,每一次都精準地伴隨著一聲怪物的慘嚎。
他如同黑暗中的死神,高效而沉默地清除著威脅。
終於,在經歷了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的激戰後,外面的槍聲和嘶吼聲開始逐漸稀疏、減弱……最終,徹底停了下來。
死寂。
比之前更加徹底的死寂降臨了。只有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順著門縫絲絲縷縷地鑽進來,訴說著剛才戰鬥的慘烈。
林澈的心臟依舊在狂跳,他不敢開門,只能屏息等待著。
腳步聲。
沉重而疲憊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正朝著這邊靠近。
林澈握緊了槍,警惕地對準門口。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
短暫的沉默後,是三聲規律的、熟悉的敲門聲。
是林莫!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林澈猛地拉開門栓,開啟了門。
林莫站在門口。
他身上濺滿了暗紅和墨綠色的粘稠血液,臉上也帶著血汙,呼吸有些粗重,眼神裡還殘留著未散的殺氣和疲憊。
但他站得筆直,手中緊握的弓弩箭槽已空,腰間的長刀也沾滿了汙穢。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林澈身上,將他從頭到腳迅速掃視一遍,確認他完好無損後,那緊繃的神經才似乎真正鬆弛下來一絲。
“解決了?”林澈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暫時。”林莫的聲音沙啞,側身讓開一點空間。
林澈這才看到走廊裡的景象——觸目驚心。幾具扭曲的、面板灰敗的黑暗獵手屍體倒在血泊中,死狀猙獰。
牆壁上滿是抓痕和彈孔。
其他房間的門也大多緊閉著,偶爾有門縫後驚恐的眼睛一閃而過。
老張和老胡正在走廊盡頭指揮著倖存的人員清理戰場、搶救傷員,他們的喊聲疲憊而沉重。
顯然,雖然擊退了襲擊,但聚居點也付出了代價。
“我們……損失大嗎?”林澈澀聲問。
林莫沉默了一下,才道:
“死了三個。傷了好幾個。”
他的語氣沉重。對於人口本就不多的聚居點來說,每一個成員的損失都是巨大的打擊。
林澈的心沉了下去。悲傷和無力感再次襲來。
這時,林莫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那沾著血汙的手指冰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你沒事就好。”
他低聲道,目光深沉地鎖著林澈的眼睛。這句話,包含了太多未言說的恐懼和慶幸。
對他而言,世界的存亡,似乎都繫於眼前這個人的安危。
林澈抓住他冰冷的手,用力握了握。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
“你受傷了嗎?”
林莫搖了搖頭,反手握住他的手
“都是它們的血。”
確認他沒事,林澈這才真正鬆了口氣,身體晃了一下,脫力感陣陣襲來。
林莫立刻扶住他,半抱著將他帶回房間,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面血腥的場面和壓抑的哭聲。
幽綠的熒光下,兩人身上都沾滿了血汙和灰塵,顯得狼狽不堪。
“需要清理。”
林莫看著林澈臉上不知何時蹭上的一點血漬,眉頭微蹙。
他拿來乾淨的布和水,仔細地、一點一點地擦去林澈臉上的汙跡,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珍寶。
林澈沒有動,任由他動作,目光卻一直落在林莫臉上那混合著疲憊、殺氣和殘留擔憂的線條上。
他抬起手,用袖子輕輕擦去林莫下頜處一道已經乾涸的血痕。
兩人無聲地互相清理著,動作間充滿了劫後餘生的依賴和難以言喻的親暱。
簡單的清理後,林莫又檢查了門窗的加固情況,確認剛才的撞擊沒有造成結構性損壞。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放鬆下來,靠坐在牆邊,微微閉上了眼睛,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連續的高強度警戒和一場惡戰,即便強壯如他,也感到了吃力。
林澈挨著他坐下,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依靠著彼此,分享著體溫,聆聽著對方逐漸平穩的呼吸和心跳。
外面的世界依舊危機四伏,悲傷和損失也無法立刻撫平。
但在此刻,在這片狹小、昏暗卻安全的空間裡,他們至少還能彼此依靠,還能從對方的體溫和呼吸中,汲取到繼續走下去的、微薄卻堅韌的力量。
極夜漫長,殺戮不休。
但只要還能相擁,便不算徹底絕望。